霍承渊沉声道,命人取来披风,亲自披在她身上,低头系好缎带。
“日后我不在,少思虑,多用膳,多歇息,内外诸事有阿瑾在,你不必操心。”
经过激烈的商讨,承瑾公子被霍承渊留下来守雍州,否则他率精锐外出征伐,老弱妇孺留在雍州被偷袭,岂不是得不偿失。
蓁蓁低低“嗯”了一声,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哭啼啼,搅乱他的心绪,她扯出一抹强笑,道:“君侯放心,我知道。”
霍承渊道:“不想笑,不必笑。”
“把自己身子养好,等我回来,再为我生几个胖娃娃。”
一旁的霍元煦眸光骤黯,被细心的霍承瑾察觉,伸手揉了揉他毛绒绒的脑袋,他朝霍承瑾笑了笑,低落心情又好了起来。
虽然父亲威严深沉,似乎还不大喜欢他,霍元煦也不想没有父亲,他绷着小脸,把自己拿小刀刻的平安符取出来,踮起脚尖,艰难地系在父亲腰间,霍承渊神色微缓,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又怕宠溺他,缓缓放下。
他叮嘱了几句勉励之语,最后锐利的眸光看向霍承瑾,沉沉道:“阿瑾。”
“雍州,我交给你了。”
第61章 遇袭
霍承瑾迎着兄长的眸光, 缓缓颔首,“遵命。”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多说无益, 霍承渊抬起手掌,粗粝的指腹摩挲蓁蓁雪白的脸颊, “等我回来。”
说罢, 骤然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在乌压压的兵马中, 他的背影冷硬孤绝, 一次都没有回头。
蓁蓁眸光定定, 秋风卷起飘逸的裙摆,她身姿挺拔, 在霍承渊眼里,柔弱的蓁姬如同一株菟丝子,总怕她离了他活不下去, 其实他不在的时候, 蓁蓁是一根松竹, 坚定柔韧, 百折不挠。
霍承瑾把一众庶出的弟妹和下人打发走, 陪着蓁蓁站立良久, 温声道:“长嫂,风凉, 我送你回去。”
蓁蓁垂下眉眼, 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劳烦承瑾公子。”
君侯心眼小,不喜欢她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即使她对霍承瑾问心无愧,即使君侯如今不在府中,她也不想做让他不高兴的事。
霍承瑾眸光一黯,随即微微一笑,道:“好。”
“元煦今日有课业还未完,我带他去书房,如果太晚,我便留元煦用晚膳,长嫂多歇息,不必操心。”
这么多年,他发乎于情,止乎于理,未曾对她有过半分不敬,他只想离她近些,看看她,他的心她不懂么,这也要防着他?
提起元煦,微微冲散了蓁蓁的离愁别绪,她妩媚的眼眸里看向霍承瑾,牵起元煦的小手,道:“小儿顽劣,承瑾公子费心了。”
霍承瑾牵起元煦的另一只小手,声音温和,“小孩子,贪玩儿是常情,我小时候也不懂事,如今想起来,后悔莫及。”
蓁蓁避开他灼灼的眸光,仿佛没有听懂他的未竟之语,她低头朝元煦笑了笑,叮嘱他听二叔的话。
小小的元煦不懂长辈们的爱恨情仇,只是觉得父亲走后,二叔和母亲之间怪怪的。他扯着蓁蓁的衣袖,道:“母亲,今日的课业我明日补上,我逮了蝈蝈儿,母亲陪我玩儿一会儿罢。”
自从有了文武师父,他已经很久不玩这些小玩意儿了,说是让母亲陪他,其实是小小的孩童见母亲愁眉不展,想逗母亲开怀。
蓁蓁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先跟二叔去念书,晚上她去接他,再陪他一起玩。小家伙被霍承瑾牵着,一步三回头地拜别母亲。
蓁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上面似乎还留着君侯的气息,才刚走,她便有些想念他了。
这一次,他何时才回呢?
***
雍州军一路往京城打,过关斩将,势如破竹。天下间烽烟四起,兵马过处,到处是战火,房屋被烧毁,庄稼被践踏。男人被拉去充壮丁,女人老人孩子没处躲,拖家带口往外逃难,一时间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外面烽火连天,硝烟始终波及不到雍州,雍州的百姓除了比往年多上缴粮食赋税,日子依旧安稳,集市热闹,街上叫卖声不断,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安定祥和。
寻常百姓们只在乎家中的米缸里还有没有米,寒冷的冬天有没有棉服穿,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大。至于龙椅上坐的是谁,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远不如晚上怎么用膳重要。
雍州霍侯的名声在民间一分为二,在烽烟弥漫的城郡,霍侯杀了他们的亲人,烧了他们的房屋,让他们流离失所,恍若在世阎罗。提起霍侯无不胆战心惊,又心怀怨愤,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但在雍州及其辖地,近年来君侯重农桑,家家户户有田种,人人能吃饱肚子。在他们眼里,天子再恩德四海,恩惠落不到他们头上,是君侯为他们顶起一片天。
霍侯在民间毁誉参半,他不在乎,从深秋到来年春,接连拿下数个关险重地,军报夹杂着家书一封封传来,蓁蓁的心绪被他牵动,为他喜,为他忧。她把大大的舆图铺在桌案上,日夜观摩,盘算他的路线,想他到了哪里,是否有危险。
其实他不在的日子,和从前出征时一般平静。霍承渊向来报喜不报忧,昭阳郡主看着捷报频传,心中忧虑也渐渐淡去,只一门心思张罗着为霍承瑾寻一个佳妇为妻。
蓁蓁对府中吃穿用度、田庄收成、各项开支早已熟稔于心,料理起来毫不费力。加之霍承瑾为人稳重沉静,军中粮草辎重一应事务,皆处理得妥帖周全,不用蓁蓁操心。霍元煦近来也懂事不少,最多跟大白玩耍,连树都很少爬了。
蓁蓁只要像从前一样,无聊的时候赏赏花,品品茶,曾经对她百般挑剔的郡主娘娘现在越发温和,膝下还有一个活泼懂事的小儿子,比当宠妾时自在百倍。
可她的心中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尽管霍承渊只字不提,她知道,他肯定又受伤了,而且伤得极重。
从豫州到洛水,地势一片平摊,道路畅通无阻,但雍州军却在洛水西岸滞留了整整半个月,粮草棉衣早早就运了过去,以她对霍承渊的了解,他一定会日兼程,急速行军,抵达下一座城池。
如今数万大军滞留洛水,她只能想到主帅受伤一个缘由,不得不停下来,将养伤势。
蓁蓁心中焦急,可她给霍承渊去得家书,十天半个月才回一封,相比她厚厚的一沓儿,元煦会写字了也要写进信里告诉他,他的回信冰冷又简洁,“一切都好。”
“勿念。”
蓁蓁从前仰慕君侯的担当,如今又因为他太有“担当”,什么都不告诉她,心中又急又气,恨不得亲自过去,看看他的伤势。
他临走前勤勤恳恳播种,这次蓁蓁有了经验,掐着时日,约莫两三个月让医师把脉,医师说夫人脉象沉稳,身子康健。
却没有滑脉。
医师道:“子嗣之事颇看缘法,夫人思虑过重,不好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