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近来很信任这位年轻的柳医师,请脉开方,皆由了柳医师一手包办,今日柳医师兴神情激动,说找到了为夫人分忧的法子。蓁蓁把心口钝痛的事藏得深,阿诺也不知道,但凭着对柳医师的信任,对于柳医师带来的宗先生,只是命人简单搜身,便带人进来。
这时候蓁蓁刚好午睡起来,静谧的午后暖阳洒在窗棂前,照进一地光辉。蓁蓁穿了一身柔软宽松的浅杏色绣荷花齐胸襦裙,绸缎般的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颈后,一双乌眸惺忪地微眯,带着午后初醒的慵懒倦怠。
就这样以猝不及防的姿态,蓁蓁见到了她的师父,宗政洵。
即使已经过去五年,蓁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面貌平凡的老叟。他打过她,皮鞭打在幼小的她身上,皮开肉绽。他罚过她,她跪在冰天雪地里,一双膝盖差点冻废。背不出剑谱便饿上一天,稍有懈怠便冷声相斥,她畏惧她,痛恨他,可同样也是他,把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会在受伤时给她上药,在她病重时,给她喂一口热乎的粥。
她恨他的控制和责罚,但又贪恋他偶尔给的,师傅和父亲般的一点点慈爱。她对师父的感情太复杂,以至于骤然见到宗政洵,蓁蓁第一次在人前失态,呆滞地怔在原地,乌黑的双眸里充满震惊。
宗政洵心中的震惊不比蓁蓁少。
尽管他早知道了阿莺如今是霍侯捧在掌心的宠姬,也听闻蓁夫人有孕的消息,但眼前这个貌美明艳的美姬,和记忆中的阿莺判若两人。
倘若把阿莺比作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那么眼前的美姬就是一朵被人豢养在暖房的娇花。她如众星捧月般被侍女围绕其间,穿着一身淡色的柔纱襦裙,举手投足间温婉沉静,身上仿佛笼罩一层淡淡的柔光。
她长开了,小姑娘变成了柔媚多情的女人,一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眸光似水,丝毫不见曾经暗影魁首,“影一”的锋芒。
暗影不以年纪资历,而是以身手功夫排序。宗政洵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影一”已死,不是说她的剑法是否还像从前一样狠绝,而是在她身上,他已经看不到一个刺客该有的冷漠。
可惜了。
宗政洵到底老辣,他敛下眼眸,声音枯朽沙哑:“蓁夫人。”
“蓁夫人。”
一旁的柳怀安同样开口,解释道:“您的症状实在诡异,下官翻了许久的医书,始终不得其法,经卫兄引荐,我与宗先生相识。”
“卫兄虽是梁朝降臣,为人秉性正直,同僚皆知卫兄的人品。而且我与宗先生屡次交谈,宗先生绝对有真才实学,对于蛊虫之道甚是精通,绝不是江湖骗子之流。”
“斗胆,请宗先生为夫人诊脉。”
蓁蓁骤然回过神,事已至此,躲也无用。
她攥紧掌心,状若无事地微微颔首,坐在宗政洵面前,伸出一截儿雪白伶仃的手腕。
“宗先生,请。”
宗政洵眸光微闪,他眼光毒辣,自然注意到,她小腿屈起,脊背紧绷,身体微微前倾,是攻击时姿态。
他还看到,在见到他的一瞬,她的掌心下意识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这……不好办呐。
……
两人都没有撕破脸的打算,简单问诊后,蓁蓁让所有人退下,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她和宗政洵两人。
一室寂静,窗外鸟儿的惊翅声格外刺耳。过了许久,蓁蓁先沉不住气,低声唤道:“师父。”
于情于理,本应她先开口。
宗政洵看着眼前的蓁蓁,苍老沟壑的脸上神情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轻叹一口气,没有“你还有脸叫我师父”之类的斥责,也没有“这五年你为何不回京师”的问询,他只有一句话:
“跟我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是少主之令。”
蓁蓁的掌心抚上小腹,窗外的微风轻柔地吹过她的发丝,她垂首轻道:“我……不回去了。”
既然少主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知道她在雍州,就该明白她的选择。
宗政洵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由不得你。”
他常年四处游历算卦,已经许久不管朝廷和暗影的事。这次少主没有派影二、影四之流,而是亲自请他出山,便已做好她不愿意回京的准备。
她必须回。
蓁蓁也明白少主的用意,这阵子若隐若现的钝痛仿佛又出现在胸口,她看向窗外的远方,道:“雍州侯府守卫森严。”
且有霍承渊霍承瑾坐镇。她未曾和霍承渊交过手,但十八绝非泛泛之辈,五年前,霍承渊能一掌击毙十八,快得她都没有看清。
她当初觉得霍承渊的身手应该和她不相上下,可能比她还要强一些。如今五年过去,霍承渊四处南征北战,他并非高坐明堂的主帅,而是每次身先士卒打头阵,是以雍州军气势高涨,所向披靡。
她一身的功夫都是师父传授,她敌不过师父,如今荒废五年,身有旧伤,她更知自己几斤几两。可是在雍州侯府,师父想凭空把她劫走,恐非易事。
宗政洵显然也顾念这层,若能直接劫人,他也不会大费周章,折腾几番混入雍州侯府。
他皱紧眉心,忽然问了一句话:“值得么?”
少主对她有情,即使她莫名消失五年,也只是命他带她回去,还特意叮嘱,如非必要,尽量不要伤她。
绫罗绸缎,珠宝华服,皇宫奢美华丽,比粗蛮的雍州好上千倍万倍,而且她并非贪图奢靡享乐之人。
就算霍贼再宠她,也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榻上玩弄的玩物。且霍贼残暴,如若被他发现身份,她不得好死。
她真的甘心做一个男人后宅的姬妾吗?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中,她一身功夫就这么废了。她天生身量纤细,力气弱小,幼时连一碗饭都抢不过人家,吃了多少苦才练就这身俊俏利落的剑法,就这么不要了?
暗影不乏想叛逃之人,他一个个处理过,却也理解他们,没有人愿意做暗地见不得光的老鼠。可是她不一样,少主那么疼爱她,就算阿莺当真叛逃,去过闲云野鹤般的生活,那也罢了!
可为何,偏偏是做一个男人后宅的姬妾。这个男人还是少主此生宿敌,阿莺啊,你让少主情何以堪。
蓁蓁抿着唇,一阵沉默。她明白师父的意思。曾经她安身立命的功夫如今成了她的束缚,她还要千方百计,日日掩饰自己,不漏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