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霍承渊无须日日宿在府衙,蓁蓁也回到了她的宝蓁苑。影七的到来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河流,尽管泛起一阵涟漪,终究归于平静。
雍州府近来有两件事。
其一是老祖宗执意回涿县老宅颐养天年。如果没有刺客,按脚程算,她老人家现在早已到了涿县。现在正是春和景明的好时机,老祖宗欲启程返乡,被霍承渊拦了下来。
因昭阳郡主不得老侯爷宠爱,连带着霍承渊霍承瑾两兄弟也过得辛苦,当时侯府远没有现在这样清静。多亏老祖宗深明大义,慈祥仁爱,庇护了年幼的小狼崽,才有今日雄霸一方的霍侯。
霍承渊对祖母敬重,一心侍奉祖母终年。涿县和雍州相距千里,且涿县贫瘠苦寒,吃穿用度都比不上雍州,他不放心祖母归去。
其实要蓁蓁说,老祖宗已经到了这把年岁,什么荣华富贵都是浮云,遂了老人家的心意最重要。可霍承渊固执己见,昭阳郡主也在一旁帮腔,老祖宗仿佛府中的定海神针,她走了,昭阳郡主心里慌。
几番拉扯,老祖宗走也不是,不走又实在思乡,此事便胶着在此。关乎老祖宗,蓁蓁劝说也只能点到即止,这不是她能插手的事。
而另一件事,便和蓁蓁有关了。
经过两个月跋涉,陈郡郡守的小女陈贞贞乘着马车,摇摇晃晃到了雍州。
陈小姐如传言的那般体弱多病,初到雍州府便受不住舟车劳顿病倒了。而那时候蓁蓁每日在衙门给庶务缠身的君侯添衣奉茶,无暇顾及。照看远道而来的客人,自然落在了昭阳郡主头上。
昭阳郡主虽脾性暴烈,毕竟是雍州府的主母,她比谁都操心长子的天下霸业,因此对陈郡小姐十分礼遇。陈小姐病好后向昭阳郡主请安示好,知书达理,名门闺秀,甚得昭阳郡主喜爱。
昭阳郡主膝下曾养过一个女儿,也是娘胎里带来的体弱多病,养到四岁便夭了,难免对同样身弱的陈贞贞移情怜惜。一来二去间,两人不似寻常主客那般客气疏离,昭阳郡主时常把陈小姐叫到身前,诉说苦闷,排遣寂寞。
自从霍承渊掌权,昭阳郡主处死了老侯爷一众姬妾后,自此扬眉吐气,她能有什么寂寞苦闷?无非就是宝蓁苑有个小狐狸精,日日不敬长辈,魅惑长子,挑拨他们母子关系,居心叵测!
人和人之间的缘法微妙,昭阳郡主性烈如火,偏偏陈贞贞觉得郡主娘娘行事直来直去,爽朗磊落。因此还没有见过蓁蓁,从昭阳郡主的口中,她认定蓁蓁是一个矫揉作态、工于心计,魅上惑下的阴柔女子。
更何况她来了这么久,身为君侯的妾室不好好留在府中侍奉姑婆,却跑去君侯处理政务的地方作妖,陈贞贞是真正的名门千金,心中鄙薄她这种狐媚做派。
蓁蓁在霍承渊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异样的眼光,流言蜚语,她见识多了,要是在意早把自己气死了。连手握万千兵马的霍侯都不能改变人心中的偏见,她何苦出力不讨好,不如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蓁蓁闭门谢客。陈贞贞毕竟是客人,她心中再鄙夷这个无礼的妾室,也不能无缘无故上门挑衅,那便招笑了。因此两人井水不犯河水,最多昭阳郡主和陈贞贞私下里说说小话,传不到蓁蓁耳朵里,也无伤大雅。
打破这份平衡的,是雍州侯府的主人,霍承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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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以色侍人
蓁蓁看起来弱柳扶风,又常年去香山寺针灸旧伤,给人一种羸弱多病的错觉,其实除了她身上的旧伤,她的身子十分康健。
前阵子恢复记忆时高热昏厥,后来为救影七,她又装了一场“头痛”。一个谎言得用无数个谎言来圆,霍承渊近来闲暇,日日押着她看医师。
早些年医师们异口同声,说只要静候,时机到了,自然就好了。时隔五年,怎么又开始头痛,可是蓁姬身子有恙?
霍承渊并未发怒,只是淡淡询问。可君侯统御三军,尸山血海磨砺出来的威压,狭长的凤眸紧紧盯着你,谁人不怕?府中的医师日日战战兢兢应付君侯,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自然没那么上心。
第三次,身着嫩绿比甲的侍女无功而返,愤恨道:“一群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伪君子,小人!”
此时春风拂面,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正依在雕花木窗前。她相貌清丽,柳眉琼鼻,肤色极白,却不是那种泛着光泽的莹润,是久病缠身的羸弱苍白。唇色淡的近似无,细瘦的手腕搭在膝头,仿佛风一吹就倒。
陈贞贞闻言凝起秀眉,轻声问:“怎么,又没有请到周医师?”
周医师极为擅长千金内科,她吃过他调的方子,身子轻便不少。可自从蓁夫人回府,府里的医师一窝蜂全涌到了宝蓁苑,她客居的汀兰苑门可罗雀,贯用的周医师有数十日不见踪影。
客居在此,陈贞贞有寄人篱下的觉悟。本就是雍州侯府的医师,先去诊治主人家也无可厚非。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请昭阳郡主做主,默默受了。她这回心口痛得厉害,多次叫丫鬟去请,甚至使出了银子,还是无功而返。
事不过三,陈贞贞绞紧手指,心中渐生怒气,丫鬟莲儿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莲儿义愤填膺道:“说是蓁夫人有恙,周医师在宝蓁苑给蓁夫人看诊。奴婢心想小姐都这样了,等就等罢,今日定要将周医师请来。”
“结果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人是回来了,您猜怎么着?那姓周的老匹夫舔着一张老脸,说蓁夫人颅内淤血未散,他要连夜给蓁夫人改方子,无暇抽身,派了一个小药徒就把奴婢打发了。”
“哈,笑话。从医署到咱们汀兰苑前后两刻钟的脚程,这点儿闲工夫耽误他给那女人献殷勤了?小姐,您就是性子太善,何不禀明郡主娘娘,请郡主娘娘严惩这帮趋炎附势的小人!”
陈贞贞此时心中针扎似的阵痛,她手拂胸口,细喘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莲儿忙给她奉茶拍背,过了许久,陈贞贞轻咬下唇,道:“何苦为难医师,不过是听命于人的可怜人罢了。”
她与周医师打过几回交道,老先生谦逊有礼,仙风道骨,并非莲儿口中“趋炎附势”的小人,他说抽不开身,大抵是真话。
早就听闻君侯威压摄人,君侯命医师们给他的宠姬施诊改方,第二日拿不出新方子怕是有责罚,重压之下谁敢不从?这事归根到底,在那蓁夫人身上。
不早不晚,在衙门缠着君侯时不病,偏她一回府就病了,又把君侯日日笼络在房中。在陈贞贞心中,“蓁夫人”俨然是一个阴柔狡诈,工于心计的女人,恐怕“病”是假,借机邀宠是真。
陈贞贞自幼体弱,父亲和母亲因此对她多有怜爱疼惜,她得到过这种“好处”,更肯定了她的猜测。
一个浅薄无知,只知道争宠的妇人,饱读诗书的陈小姐根本不屑看她。可她来雍州为了养病,作为客人莫名卷入后宅妇人的争斗,她实在是无妄之灾。加之昭阳郡主日日在她面前倾诉此女的种种“狐媚不敬”,陈贞贞思虑片刻,起身道:
“走,随我去宝蓁苑一趟。”
择日不如撞日,她决定去会一会这位独得霍侯恩宠的“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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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二人往宝蓁苑走的时候,霍承渊正押着蓁蓁灌完浓浓一大碗苦药,蓁蓁眼泪汪汪,控诉地盯着他。
“君侯,妾……真的吃不消了。”
这些日子霍承渊遣医师给她问诊,除了医师战战兢兢,蓁蓁也不好受。她清楚地知道她头部的旧伤已经好了,她没病。
可若颅内淤血消散,她便该顺理成章“恢复记忆”。舞姬蓁蓁家住何方,父母是否健在,兄弟姐妹几何……一个人不可能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她又要如何交代?
言多必失,她深谙这个道理,只能稀里糊涂装下去。结果便是在霍承渊的威压下,每日和医师大眼瞪小眼,再被迫喝上一碗浓浓的药汁,医师和蓁蓁都十分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