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思墨面上一红,什么手腕与否,不过是外家有一坡脚表哥,年少时同曲琬和见过几面,暗生情愫,不愿见她在外飘零受苦,抬了几箱聘礼,愿聘其为妻。
那人除却瘸腿,并无什么毛病,既身体康健,又未曾有过婚娶,家中只余下一位吃斋念佛的老太太,虽说在外州,远了些,可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总好过抛头露面,以刺绣谋生。
如此他家欠下的外债也可还上,他便无须担忧被人催债,从而不得不闭门不出。
曲思墨紧了紧拳头,再有一年便可参加乡试,他多年苦读,万不可因此失了机会。
“沈掌柜,此乃我家家事,你不可毁约,我不为难你,合约在何处?拿来给我,算我方撕毁,至于赔偿,自不会有所短缺。”
沈慕林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且不说这合约关系几人,便是说合约上名字与手印均是二小姐,一字一句均与你无关,我怎能将此隐私之物拿给你。”
这方动静颇大,其余收拾的商户也得了动静。
李云香头一个便要往前冲,被单蝉拉住:“嘘,你且盯着,若那人要动手,便关了门,叫阿珩去报官,我去楼上找找琬和,此事与她有关,还得问过她的想法。”
单蝉顿了下,又朝阿归招招手,比划几下:“他真敢动手,便关门按下,勿要让林哥儿受了伤,也别叫他真挂了彩,免得被攀咬。”
只是她还未上楼,曲琬和已扶着扶手慢慢走了下来,与她正正对上,温婉一笑:“多谢阿姊关切,此事琬和有了决断,无需担忧。”
曲思墨扫过这处身影,朝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便要跨步上前,被就近商户拽了手腕,此商户惯来做力气活,本就是五大三粗之人,随手一甩便将其甩回:“商议便商议,你莫非要强逼迫人家?”
曲琬和走近,施礼道:“见过兄长。”
曲思墨见此,有了许多底气,换上关切笑容:“阿妹,散心许久,便不要赌气了,同兄长回家。”
曲琬和笑容得体,温和道:“劳烦兄长转告父亲,琬和自小同阿娘长大,自知父亲不喜,亦看不上外祖家传技艺,为免父亲丢脸,琬和不能同兄长回去。”
曲思墨怔然:“你……家中何曾缺过你……”
往日总低眉浅笑毫无脾气的妹妹,站在距他不远处,仍是笑着,却与过往模样有了许多不同,似乎不再见眉间郁气,多了许多自信,亦多了许多坚韧。
曲琬和轻轻道:“许多事我不提,并非心中没有计较,只是知晓计较无用,我母亲虽是绣娘,却教我许多,如今我凭着阿娘教导赚银,为何丢脸?既只有遇事才得见二小姐,日后也不必再提什么妹妹了。”
她向沈慕林点点头,聊以问候:“掌柜,送客吧,楼上事情还多,琬和不多……”
曲思墨猛然拽住她手腕,咬牙切齿道:“你既能嫁于路家,为何周家不可嫁?若你不愿做续弦,父亲另行与你寻好人家,你便要如此,断了自己一辈子?”
沈慕林见状,将那小厮推入最近铺子,由着商贩看管,接着叫了壶茶水:“既要说透,便坐下谈吧。”
他将茶壶放在最内侧的桌上,起身退后,给曲琬和留出些空余之地。
曲琬和朝他笑了下:“我幼时随着阿娘在院中疯跑疯玩,每年得见父亲两面,十二岁阿娘离世,那处小院更无人前去,一来二去,衣食皆不足,直至某日,父亲寻来,原是大姐嫁了人,这便想起家中还有一位女儿,可与他家联姻,于是我学做大家闺秀,除却吃饱穿暖,亦无闲钱。”
“原本是要我嫁去黎家,可惜黎非昌久不归家,黎明州又想攀着梁家,之后便说起路家,路家大公子我不曾见过,却是听过黎夫人与路家小姐,我知晓她们懂得女儿家的难处,我嫁过去也何妨,她们可出门经商,难道路家不更加自由?”
“周家……我为何要去?”曲琬和眼睛是冷的,轻笑道,“家中生意与我无关,又为何要我担后果?兄长,既都是商户,便不要觉得我凭自己手艺谋生低贱了。”
曲思墨久久缓不过神,他喃喃开口:“你……你从前并非这般牙尖嘴利……”
曲琬和仍笑容得体,瞧着实在是规矩有方:“我若不温婉大方,行闺秀之举,不知要往我身上泼上多少脏水,你瞧,如今有几日觉得过错在我?我本就无错,为何要担?你若觉得周家儿郎好,便亲去吧。”
曲思墨越发觉得那笑容刺目,声音也实在刺耳,他攥着拳,忽而灵光一现:“你难道有了心上人?”
他顿了下,觉得猜测在理,连声音也提高许多。
“你若有心仪之人,我禀明父亲……”
“谁说非要为情,”曲琬和轻轻抬眸,“为己不可吗?”
她静静看着曲思墨,眼前之人连带那宅院中的日子均变得模糊,恍惚看见被困于其中的母亲,笑着看她,无神看着门口,她亦有过妥协,试图以婚嫁换自由,可之后呢?
无底洞一般……
为着母亲,为着自己,她要争。
沈慕林站在远处,见曲琬和起身,才叫那商户放出了小厮,也无须去找他家公子,客客气气提着后颈请出门外,接着便招呼几人,走向似乎经受一番摧残的曲家大公子。
他笑盈盈道:“曲公子,我家店铺打烊了,你若不走,我们便清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