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吗?”
贺白突然开口。连逸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他看着贺白低垂的眉眼,看着那专注得近乎虔诚的侧脸。他发现贺白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握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重新构建一个只属于他的连逸然。他用刮刀的刀尖,在画中连逸然的背景里,细细地刻划出无数条细密的线条。那些线条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又像是一层层缠绕的绷带,将画中人紧紧地束缚在画面中央。
他在用这种方式宣告占有。
贺白停下了笔。他看着画布,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
他走到连逸然面前,蹲下身,将头埋在连逸然的膝盖间。
“画完了?”
连逸然轻声问道。
“没画完。”
贺白的声音闷闷的,“有些东西,画不出来。”
“什么东西?”
“那种……快要失去你的感觉。”
贺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脆弱,“画布上的你,永远都在这里。可是现实里的你……心里还住着别人。”
连逸然的心猛地一沉。
贺白真的很想画他,想把他画下来,想把他永远留在画布上,留在自己身边。可是,他的心里总塞着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这个人,已经成了他们两个人心中的刺,谁也不想提及。
画室里的那幅巨作,画的不是别人,正是连逸然。
但那是一个被撕裂的、破碎的连逸然,一半是明媚的阳光,一半是深沉的阴影。那是贺白眼中的他,也是他眼中的自己。
连逸然闭上眼睛,任由贺白抱着。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无论是傅言的影子,还是贺白的疯狂,都已经是他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他是一幅未完成的画,正在被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用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疯狂地涂抹着。
第8章 大学毕业了
画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油彩、松节油挥发后的刺鼻气味,以及泡面桶堆积过久产生的酸臭味道。窗外的阳光已经不再是初春的温柔,而是带着几分盛夏将至的灼热。
“终于结束了……毕业设计太累了!”
连逸然瘫坐在那把早已磨破皮的转椅上,他仰着头,后脑勺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眼布满了红血丝。
此刻的他,邋遢得简直不成人形。自从进入毕业设计的冲刺阶段,他的生活就彻底崩塌了,变成了两点一线的机械循环——不是在导师办公室挨骂改论文,就是在画室里疯狂地涂抹颜料。
这半年,他的人生仿佛只剩下三件事:改论文、挨骂、画画。
为了那幅作为毕业作品的巨幅油画,他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的精力。虽然仗着贺白这棵“大树”,他在颜料上省了不少钱,蹭了不少顶级的进口货,但口袋里的钱还是像流水一样花得飞快。有时候为了追求那种微妙的肌理感,廉价的国产颜料根本撑不住画面的质感,画面容易发灰,颜色沉闷不舒服;而那些昂贵的进口颜料,哪怕是一管最基础的钛白,都贵得让他肉疼。用他自己的话自嘲,这半年下来,他不仅没存下钱,反而欠了一屁股债,就差去学校后门的垃圾桶里翻找空瓶子来换饭吃了。
为了赶进度,他几乎吃住在画室。最长的一次,他在里面闷了一个星期,没洗头没洗澡,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味、油脂味和泡面味的“独特香气”。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自己,连逸然只能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幸好自己是个男生,要是换个女生,估计早就因为受不了这种非人的生活而崩溃退学了。
“那是你不行!”
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画室门口传来。
贺白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奢侈品牌标志的纸袋,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亚麻衬衫,与这满屋子的狼藉格格不入。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目光扫过地上堆积如山的废稿和泡面桶,最后落在连逸然那张脏兮兮的脸上。
“你都不回来住。我在别墅里守着空房,像个望夫石。”
贺白走进来,顺手将纸袋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桌角,里面是他特意带来的精致餐点,与连逸然手边那桶冷掉的红烧牛肉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连逸然没力气跟他斗嘴,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滚滚滚……别打扰我享受最后的宁静。”
连逸然拖着沉重的步子,几乎是挪回了别墅。一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浴室。
“咔哒”一声,浴室的门锁落定,他几乎是颤抖着手调高了水温。下一秒,近乎滚烫的水流终于倾泻而下。
“嘶——”
皮肤接触到高温的瞬间,传来一阵刺痛,但紧接着,那种深入骨髓的热意便顺着毛孔渗了进去。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背肌肉,在热浪的持续冲击下,一丝丝地松懈开来。那些堆积在关节里的酸痛,随着水流消失在地漏里。
水汽迅速蒸腾,他闭着眼,仰起脸,任由水流砸在额头、鼻梁、下颚,冲刷过那层积攒了多日的油污与疲惫。掌心抹过脸颊,新冒出的胡茬扎手得很。
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潮湿闷热的空气,肺部感受到了久违的湿润。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让他想直接在这里睡过去。
他闭着眼,靠在瓷砖墙上,脑海里一片放空。直到那种被热水烫得发麻的感觉稍微退去,他才恋恋不舍地关掉了龙头。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只有未擦尽的水珠,沿着他的发梢、脊背,一滴,一滴,缓慢而清晰地砸在冰冷的瓷砖地上。那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连逸然胡乱地用毛巾擦干身体,裹着浴巾推门而出。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贺白并没有去睡,而是坐在沙发上,手里摇晃着一只高脚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酒泪。
“不要洗太久,会晕的。”
贺白抬眼看着那个湿漉漉走出来的男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宠溺。他放下酒杯,走到连逸然面前,伸手帮他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
连逸然浑身酸痛,骨头像是散了架,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一屁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发出舒服的呻吟,“用最好的材料,自己在小画室关了快半年,真是心机哦……”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睡觉。把这半年欠下的觉都补回来,最好能睡个三天三夜,天塌下来都不要叫醒他。
看着这栋熟悉的别墅,连逸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大一那个懵懂的少年到现在即将毕业的青年,他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四年。这四年里,有争吵,有甜蜜,有疯狂,也有平淡。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空气都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和习惯。
“说的我没帮你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