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道猷说,“你该去皇上那请罪。”
齐琮抬头,望向站在台阶上的外公,“什么?”
朱道猷放下手。
尚未到冬天,朱道猷已经拿着手炉了,手炉裹在大袖子里,他将冰凉的手靠在手炉上,才终于又暖了些。
“皇上在朱府附近安插了不少的眼线。”
齐琮僵住了,但事已至此,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外公,那可是舅舅…”
一个小厮上来,打断了齐琮的话,齐琮明白了外公的意思,但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外公就这么放弃自己的亲生儿子了,他也有些张皇,仁惠帝就这么将朱府监管起来,是不是要放弃朱家了?
他的心咚咚跳着。
他看着朱道猷蹒跚离开的背影,还有些怔愣,这位老人,到底还是留给了齐琮一个忠告,“不要去为他求情,你母亲也不要,户部的虞春身是可用之才。”
齐琮在檐下站了半天才转身离去,没来得及拿下的披风在身后随着动作发出一声响,这位“天下第一贪”的院子里是空荡荡的,角落那棵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再往上,天高云淡,已无南飞雁。
齐瑜病了。
说是出去玩,着了凉,在床上躺了七八天。
齐璇去看她,将人都遣出去,齐瑜打了个滚,从被窝里钻出来,“五姐姐你可来了!闷死我了!”
齐璇含笑看着她,“这样装得也太不像了。”
齐瑜撇撇嘴,“那怎么办?一天到晚待在床上,闷都闷死了。”
“贵妃娘娘去和父皇说了吗?”
齐瑜盘腿坐在床上,随手捡了盘里的一颗酸杏干扔到嘴里,口齿不清道:“说了,但父皇说我还小,要再留我几年。”
齐璇低头看着自己的妹妹,指尖轻动。
齐璇想到,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她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忌讳的了。
她轻声询问,“要不要试试药?”
又补充道:“只是对身体不好。”
齐瑜连咀嚼的动作都停止了,她眸光微动。
她即使再不聪明也联想到了。
她想起母亲曾对她说过,“你五姐姐本来也是要去和亲的,当时你父皇还和母亲提过,只是她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垮了,后来就让长宁侯家的姑娘去了。”
齐瑜试图从齐璇眼里找到一些被发现秘密的恐慌,但她失败了,齐璇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安然且坚定。
她小声喊齐璇,“五姐姐。”
齐璇轻轻抱住了她,她们都没动,良久,齐瑜听到她在自己的耳边哭泣,很小声道:“不要去…那都是骗人的,没用的。”
齐瑜不懂齐璇在哭什么,但她还是抱住了自己这位多愁善感、体弱多病的姐姐。
齐璇抖着身体,用两条细细的手臂将齐瑜锁在自己的怀里,生怕她离开一样,她哭泣的声音和她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样,都很小声,只是她流的眼泪很多,仿佛要把这几年的愧疚和悲伤全都随着眼泪流出来。
她从来都没有忘记那个为她而死的姑娘。
她本来可以拥有更美好的人生,却在十九岁时死在了魏国的荒凉之地,连尸骨都回不了家。
她可以被唾骂,被指摘说自己毫无家国大义,也可以承担仁惠帝的雷霆之怒,她只要自己的妹妹活下来。
没有人能够阻挡战事的发生。
仁惠帝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他这次醒来后,沈逐青注意到,他的袖口更空荡了。
沈逐青端着参汤进去,“皇上,喝茶了。”
仁惠帝即使身体虚弱到这个份上,他也不愿意喝药,总还是要吃那些道士炼的丹药。
还是高保想出了法子,冒着欺君的死罪,硬是说那些补身体的汤药是茶,仁惠帝第一次喝的时候,是高保亲自端进去的。
沈逐青守在外面,预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好歹是松了口气。
后来,就是沈逐青端进去。
仁惠帝身上瘦的像个骷髅,他身上的道袍宽宽大大的,风一吹,倒真的有种要乘风归去的模样。
沈逐青看着仁惠帝转头,走到他面前,仁惠帝一口喝完那“茶汤”,而后深深叹口气。
沈逐青从这个向来专横的帝王身上看出了落寞,仁惠帝坐下,他躬身站着。
仁惠帝忽然问:“朔北怎么样?”
沈逐青将腰弯得更低,把袖中的折子递到仁惠帝眼前。
仁惠帝接过,粗略看了一遍,而后随意地扔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