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回家,冯曜观在客厅见到我,眉间细微地皱了一下,但没说话。我看向他,“我晚上不想去学校了。”
“身体不舒服?”
我没吭声,走到沙发上坐下,冯曜观看着我,突然就不再问了,我看着他,想到路上回忆起的片段,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开口,喊住了他,“……我四岁那年,你为什么要来我家?是因为忽然想起你花了很大一笔钱,应该找邱令宜上床才不会亏本吗?”
对于他和邱令宜的事情我只有一知半解,大多是连蒙带猜,总之不是什么两情相悦的爱情故事。
我问得很不客气,冯曜观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笑了。
我皱眉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笑得出来。明明我的语气、用词没有一点礼貌教养,他的表情却似乎还有点愉悦。
“邱邱,这样可不太礼貌。”一顿,“但你应该像这样,别想那么多,随意点。”
“我不想和你聊这个。”我奇怪地看他一眼,依旧垮着脸。
“好吧,但那是个有点长的故事……那时我第一次代表家里为在我母亲母校设立的奖学金以及设备赞助洽谈,大概和获得名额的学生拍过照,最后和校领导吃了一顿饭……”
说到这里,冯曜观的语速逐渐慢下来。
他告诉我,第二天邱令宜从他的床上醒来,告诉他这是校方的安排,不是她也会有别人,其中的区别在于她没有任何想要得到的东西,但是……几个月后邱令宜还是带着孕检报告找到了冯曜观,得到了一笔钱。
我有点怀疑。
不是我想要美化邱令宜,而是冯曜观竟然有那么善良那么迟钝吗?
冯曜观像是看懂我的怀疑,黑色的眼睛望着我,出奇地诚实道:“我只是有点好奇,她最后会怎么做。”
我在这一刻,深深地体会到冯曜观的傲慢和残忍。
他从年少时就受到各种爱慕。
一无所有的女孩,在望向喜欢的人时,哪怕故作镇静,也不能完全遮掩情绪。
他不会不懂。
再后来,我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甚至可以想象到当邱令宜面对于她而言天价的医药费,又在绝望中发现我的存在时,那种挂起来的自尊心变成救命稻草落到脚边,却不得不捡起来的痛苦。
然后我又想起了瞿克。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些年里,瞿克就是冯曜观的眼睛和手臂。
不用问我也知道,冯曜观一定清楚地知道他喜欢自己,甚至还知道他有一个和自己很像的男朋友。
冯曜观反感他,利用他。
可我还是问了出来。
冯曜观似乎看出我内心的不忿,没有回答我,只是反问:“邱邱和他关系很好?还是因为他对你很好?”
我在瞬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不论瞿克如何对待我,都是因为爱屋及乌,我根本没有立场指责他。
最后,我只好绕回邱令宜的事情上,很苍白地谴责他,“但是你出轨了。”
“嗯。”冯曜观没否认。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我家呢?”我有点固执地重复这个问题,如果没有他,很多烦恼都不会有,包括困扰我的感情问题。
并且我认为他完全没有重视我的疑惑。
“因为——”冯曜观顿住,似乎在回忆,然后无比平静地告诉我,“因为那时候我刚发现哥哥不是我的小孩,所以我想去看看……看看有我一半血缘的小孩会长成什么模样。”
还是因为好奇心,但我已经不意外了。
“有什么不同吗?”
一个有感情没血缘,一个没感情有血缘,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区别。可是,冯曜观总不会是因为受到血缘的感召,才父爱大爆发,重视起我吧?
虽然也没有多重视。
但是,和幼崽对亲缘天然的依赖不同,成年人可以控制它,甚至无视,那四年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冯曜观沉默片刻,语气真诚地夸奖道:“我觉得,还是邱邱喊爸爸更好听一点。”
我感到了一丝晕眩,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却始终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
我很清楚,我是没有成年就离开父母的幼崽,那种被迫戛然而止的依赖眷恋因此藏进我骨骼中很深的地方。此刻,明知听到的不是实话,内心在第一时间竟然感受到微弱的雀跃——他好像更喜欢我一点。
我在想什么?
他根本就不爱他的孩子。
因此,回神后我有些恼羞成怒了,稍微思考了一下,迟疑道:“但是,我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