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时医生曾说他因短期营养不良造成免疫力下降,又泡水受凉,住的地方也不干净,才容易生病。
那阵子我们早出晚归,捡瓶子收纸壳去废品站换钱,也只够三餐各吃一个肉包子。
而我还要抠出肉馅喂狗。
因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不敢光明正大地挑食。
冯逍呈十分嫌弃我滥好心,转天却将他的肉包子换成两个素包子,匀出一个给小袜子。
想到这里,内心原本酝酿到快发大水的委屈,瞬间便干涸枯竭。面对他,我当真变成一个哑巴,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
可我还是讨厌他。
于是我吞咽了一口口水,从跷跷板上一跃而下,五个硬币也从裤兜里飞出来。
从地面爬起来时,我又听见那位短发阿姨咋呼的声音,“怎么回事啊那边?要好好的……你这小孩怎么还欺负其他小朋友啊?”
“谁欺负他了?不信你自己问——”冯逍呈倏然安静下来,再出声便是直接怒吼,“邱寄!你给我站住——”
而我拔腿就跑,没回头。
冯逍呈当时没有追上来。
翌日,他在彩票店门口不远处将我堵住。可奇怪的是,他第一句话不是骂我,而是为了继续昨天的话题,“我不让你摸,你不会求求我?”
我被他整得有点懵,缓慢地眨起眼睛,而后无辜道:“……可我不想摸呀。”
“怎么就不想摸了?你明明就想,我看见你动手了!”
“一开始想,后来不让……就不想了。”
这些天,我在看不到小袜子的地方生活,并没有如何想念,直至它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才想起自己曾短暂地喂养过它一段时间。
它不是我的狗,哪里能想摸就摸。
听到我的回答,他被噎住似的蹙眉,闭紧了嘴巴,死死地盯住我,看上去较老师批改到班级倒数第一的数学卷子时还要发愁、伤脑筋。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第二个胆子像昨天一样跑路,就这么撅在他跟前。
良久,冯逍呈再次将目光飘到我脸上,凶巴巴道:“就知道哭,你都不想它,当初非要养着它干嘛?它又能吃又爱随地大小便,比你还烦人!”
原本我还没哭呢,这下直接被他凶得决了堤,眼泪水顺到下巴尖,又淌进领口,哗哗地流。
我觉得自己可太难受了。
被他扔掉了还要被他骂,小狗吃东西爱拉屎也是我的错。
最让人泄气的是,自从那天在街口看见他发狠跟光头小孩打架,我越发不敢惹他。
而冯逍呈这时真的见着我的眼泪,倒哑了火,揪起他的短袖下摆就往我脸上按,边在我脸上磨擦边小声嘟囔,“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养你……又爱哭又没用…还麻烦……”
我模模糊糊听到他在说我,睁开看了他一眼,可眼里水盈盈一片,看不清人。
视线被遮挡,连累耳朵也不太好使,但这不妨碍我自行将他的意思解读出来。自尊心被刺了下,我又勇敢起来,“我成绩好……次次考第一……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呜呜呜……每个学期呜呜我都是班长……”
“闭嘴!”
“邱寄,你可太烦人了。”冯逍呈用一只手捏着脖子固定住我的脑袋,另一只手给我擦眼泪。
可他擦了没一会,就不耐烦,他将五个硬币塞进我手里,然后轻轻推了我一把,“你的钱还你,我的东西也该还我了吧。”
他还惦记着我的牙,几次提起,可态度分明是一点不着急。
我又想起他当众说我是小偷的事情。可牙分明是从我牙床上落下的。
也是他未经我允许拿走的。
他反而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
现在又对我阴阳怪气,“还哭?赶紧的,你还是回去折磨你那个新妈妈去吧。”
我梗着没动。
瞬间便不哭了。
天气本来就很闷热,我还哭得整个人汗哒哒的,脸上也无精打采,简直像个走在街上被洒水车滋了一身的倒霉蛋。
回到店里,邱冠以又出去了,只留下珍桂在机子前给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寸头男人打票。
店里空间不大,除了打印彩票的机器,就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多站几个人便感觉到挤。
那人是店里的熟客,接过彩票却不急着走,反而瞧着我惨兮兮的模样对珍桂说:“哟,你家小孩儿怎么哭了,不会是让外面小孩给欺负的吧?”
我怎么就成了这家的小孩?
这使我想起刚才冯逍呈的话,“你不知道?在医院的时候我都听见了。那女的跟那男的说想收养你,难道这些天他们没让你改口喊爸妈吗?”
那时,冯逍呈又变得浑身带刺,语气讥讽。我不懂。
珍桂笑了一下,没接话,反而抬手拨弄起我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