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门(2 / 2)

右食指一敲铜台,劲力顺著台子一震。

铜药秤上的鹿茸片突然跳起,秤砣正指向门口的老少二人。

“脉象如何…”牛捕头饶有兴趣的凑到跟前,让他附耳说。

“差爷脉象雄浑有力,我再给您添些补药更有力…”

学徒適时捧来海马乾,晒得半透的药材泛著诡异的珍珠光。

右手一拍桐木药柜,震开那『锁阳』的格子。

吴仁安抓了三钱锁阳添进戥子,鹿角霜混著韭菜籽在秤盘上跳。

惊得衙役腰刀穗子缠住药橱铜环。

一个在到处翻找的差役额头被跳过的鹿角碎一击。

碰的一声撞上了桐木柜子。

最上层装著乌头的锡罐突然“咯”地轻响,罐口霜雾漫出来,在空中凝成个童子盘坐的轮廓。

那差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牛焕章忽然按住刀柄,刀鞘上的云纹正对吴仁安眉心。

晾药架西头的蜈蚣干被阳光晒的集体暴颤。

吴仁安不紧不慢写下“五子衍宗丸“的方子。

笔锋扫过“菟丝子”三字时,特意將兔字头描成盘蛇状。

“差爷勿怕,小人是良民…”吴仁安摆了摆手,示意手中无物。

“早晚各服七丸。”他將药包推过诊台。

繫绳用了仁安堂特製的九结法。

“房事前用黄酒送下。”附耳低语时,袖口漏出的七叶莲粉正染蓝捕头耳后刺青。

那漕帮標记渐渐化作靛蓝色的阴纹。

年轻捕快靴尖突然踢翻乌头罐,霜雾漫过井台。

將前夜未洗净的血渍凝成冰。

牛捕头冷哼一声,狠狠剜了他一眼。

要不是这个小畜生,漕帮出的五百两晚就进自己裤襠了。

子承父业…呵,挡了老子財路看你怎么继续在衙门呆…

吴仁安適时递上温好的药酒,琥珀色的液体泼溅处。

冰晶里顿时化作青烟。

牛焕章仰头饮尽残酒,喉结滚动间,后槽牙嵌著的金牙闪过寒光——分明是漕帮小头目才有的制式。

看来这捕头不乾净的传闻是真的。

亦不是子虚乌有之事。

学徒突然打翻艾绒筐,燃烧的灰烬在空中熏出艾草香味儿。

牛焕章佩刀扫过《子午流注图》。

刀穗缠住亥时方位的血渍,將“惊风”二字扯得支离破碎。

吴仁安用乌头酒擦拭被刀鞘碰过的楹联,“寧治十伤不医一病”的“伤”字碎成蛛网般的裂纹。

辰光漫过晒药场时。

牛焕章抓著药包的手顿了顿。

他袖口滑出半片带血渍的犀牛角,正与吴仁安暗格里的残片严丝合缝。

衙役的皂靴碾过门。

那碾碎的雄黄粉混著前夜残留的脑浆。

临行前牛尾刀鞘扫过井沿,刮落的青苔下露出指甲盖大的骨渣。

吴仁安目送官差转过街角。

转身將乌头霜撒在骨渣上,那点白屑遇毒即化,融进砖缝里新钻出的蜈蚣口中。

虫豸吞了毒霜,脊背立时泛起靛蓝。

牛捕头的厚底靴子踏在青石板路上,心中想著那愣头青是越想越气。

他老子在刑房干了十几年,给好处都不收…处处和自己过不去。

好不容易大家收点辛苦钱,他还来搅和。

索性派他带两个捕快去拿城南的贼。

那贼諢號叫“破风刀”,原是城南李家的佃户,不知是从哪学了一手乱刀。

半夜杀了主家十一口人,又辱了主家的姑娘。

被衙门通缉要拿他,府君要他人头杀鸡儆猴,敲打敲打当地帮派。

那“破风刀”也是个爱人前显圣的主,將那拿他的两个捕快踢晕。

和愣头青他爹玩起了捉对廝杀。

他爹不知从哪练的残功,內气只有一半堪使。

打到半截內气没了劲。

不一会就被那廝砍成了血葫芦。

道是刀刀不砍命门,將他杀的是刀山里滚过似的。

险些没死,幸得是城南医馆不收什么刀砍剑劈的病患。

到底是死了。

气就气在这小鬼又接了位,他爹生前给总捕头写了那半截子內功。

捕头髮话了,说给他儿子也搞个差役当。

还得自己五百两雪纹银是到嘴的鸭子长腿跑了!

踢了一脚路边的杏树,落下的果儿砸在年轻捕快头上。

——

巳时的日头攀上晒药架时,井台边的雄黄粉已摆出个残缺的经脉图。

吴仁安用银针挑起半钱斑蝥虫粉。

细看那粉末里混著的指甲碎屑——正是药童小指上那抹靛蓝染剂。

学徒捧著《医案》呆立檐下,“亥时惊风”处的墨渍凝成血痂。

被他用乌头霜反覆摩挲后。

像片乾涸的蛇蜕。

扶正固本丸在铜药臼里泛著珍珠灰。

吴仁安刻意省去九蒸九晒的工序。

二十粒药丸裹上七叶莲粉时。

灶膛飘来的药香混著一缕微不可查的尸蜡气息。

惊得梁间夜蝠撞翻半筐新收的蛇床子。

柏木诊台裂缝里渗出的脑浆残渣。

被他刮下来掺进海马胶。

琥珀色的浆液在日光里泛著油光。

隨药杵捣碾渐渐凝成虎骨膏状的稠物。

吴仁安捻起碎骨投进寒水石罐。

骨殖撞上陶壁的闷响,惊得井水浮起团带刺青的皮肤。

晾晒场的艾草垛突然倾斜,吴仁安用蛇纹皮囊收装著灰渣。

暗格里泡著的肋骨正浮出七叶莲药酒。

骨面细密的凿痕暗合《雷公炮炙论》的禁忌篇,倒像是刻意仿著解剖铜人的手法刻就。

午时的梆子声漏进炮製房时,新制的五子衍宗丸正在阴乾。

吴仁安留了三处破绽:菟丝子未去绒毛,车前子混著井台骨渣,覆盆子沾著前夜未净的血渍。

青瓷药瓮封口时,他特意將蜡丸摆成任脉走向,最末一粒正对气海穴方位。

学徒捧著药筛经过。

七叶莲粉簌簌落下,正將残字掩成经脉图上某个要穴。

未时的日头最毒,晒药场的马钱子集体爆荚。

吴仁安蹲身拾掇毒果时,发现最饱满那粒嵌著半片带刺青的皮肤——漕帮双蛇缠柱的纹路,此刻正在种仁表面泛著油光。

他將毒果投入寒水石罐,骨殖相撞的脆响里。

申时三刻,炮製房飘出混著尸蜡味的异香。

吴仁安掀开紫砂罐,鹿茸片已与药童的指甲碎屑熔成晶莹的膏体。

他用蛇胆酒调和著膏药。

留了两处火候偏差——武火多烧半刻,文火少煨一息。

再碾开手臂上的痂,余下的药膏消去了残毒。

学徒在用铲在清理著被毒辣日头晒硬的泥垢,铲起来的碎成渣被巷子里的风吹走。

送水的挑夫挑著两担子水。

吴仁安接过水桶倒进后院新置办的陶缸。

“这日头毒的厉害,大夫俺想开些中暑的药可成…”挑夫接过学徒递上的抹布擦了擦额头的汗。

“自是可以的,老人家,我且给你抓一副也成。”吴仁安笑著给挑夫倒了杯解暑的凉茶。

吩咐学徒去按方子抓药。

桐木的药柜重而厚,学徒艰难的抽出一个个药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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