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人,哥儿他年轻不晓事,你这可是病身子呀!”费夫人面色惨白,拿手替谢大人抚着胸口,“大哥儿,还不快来给你父亲赔个罪?”
谢宣见父亲和继母情状,站在原地,只是冷笑不语。
“你这狠心的孩子,莫不是要将爹爹气坏了才高兴?”费夫人向谢宣哀哀恳求,心中却只是暗叫不妙。
原来此番谢七前往苏州请谢宣,竟是费夫人一力主持。本届南直隶学台大人乃是谢宣父亲的同窗,评出榜来,便认出了谢宣履历,赶着给谢父写了封喜报。费夫人见瞒不过谢宣落籍苏州的事,又畏惧谢宣出息了再行报复,索性生了一计,先用父亲急病将谢宣骗回宁波来,再安排一门她自家选定的亲事,从此和媳妇两个将人牢牢看管在宁波,再生不起一点波澜。
计谋本是周全,费夫人想着,以谢宣之孝顺老实,定不敢违背父母之命,却不想那苏州小姐把这老实头吃得这般死,教得如此厉害,竟敢拿着官身前途威胁她了。
“哥儿,你可是要你爹爹性命呀?!”费夫人掉下几个泪珠儿来。
“母亲,我何曾要爹爹性命?”谢宣耿直了身子站着,冷冷注视继母,“倒是母亲当日污我名誉,说我与姨娘有私,使我至今不得清白,是真正要我性命,却从未向我赔罪。”
“你——”谢父自榻中坐起,咻咻气喘,怒将几上铜香炉向谢宣掷去,却被谢宣偏头躲开。
费夫人惊叫:“都傻了,还不拦着些?!”
“拦什么,给我将孽子锁了!”谢父手指谢宣。
“父亲无需锁,儿子这就走了。”谢宣不顾父怒母泪,转身大步离去。
“夫、夫人……?”丫鬟走进来,请教主母。
“还愣着做什么?!落锁去呀!”费夫人命令,又转身扑在丈夫膝上,哀哀哭起来,“大人你瞧见了,我好心教大哥儿回来,可他是要我和衡儿性命的!……”
谢大人见爱妻哀哭,怒气更盛,当即也令:“去,教小厮将门锁了,再使几个有力家人去,看管着他,不许他再出院门一步!”
第六十九章 因玩物慈闱发怒火 为探亲幼弟识矛戈
“十九、二十、二十一!……母、母亲!?”谢衡一惊,一脚将五彩鸡毛毽子踢过院墙,背着手站直,绷出一副老实面孔。
“谁调唆他踢毽子来?”费夫人冷眼扫过,一院子丫头小厮噤若寒蝉。
“母亲,是我,是我读书读得筋骨酸痛,才——”谢衡试图挽救同伙。
“都去领罚。”费夫人下颏微微一扬,方才与谢衡踢毽作耍的众人纷纷趴在地上磕了头,默不作声领家法去了。
“不长进的,人家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还懵懂三不知!”费夫人将儿子下死手拧了一把。
“哇啊啊啊——疼疼疼——”谢衡呼痛,“母亲大人轻些勿伤手!——”
费夫人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把手放开,将方才拧过的儿子臂膊放在手里揉着,皱眉道:“你也好教母亲省省心罢!你大哥像你这个年纪,秀才都要中回来了,你倒好!”
谢衡老实低了头,咕哝道:“我没有哥哥聪慧么。”
“谁又说他比你聪慧了?!”费夫人气得发昏,闭住两眼,拿手帕按着印堂,“一个爹爹的儿子,他是师傅比你好?书童比你好?还是我这个娘不如他的娘好?!”
温妈妈忙劝:“太太勿要气了,勿要气了!气坏了身子,还不是给先头那个得意了去?二哥儿也是,平白又讲什么聪慧不聪慧的话,难怪你母亲说你不长进!”
谢衡不敢说话,扁着嘴不作声了。
“过来,给我考一考功课。”费夫人扶了温妈妈手,飘飘摇摇坐在酸枝木高椅子上,令谢衡站在跟前,将昨日所学“四书集注”篇章背诵来听。
谢衡遭母亲斥责,先已有些胆怯,集注篇章中许多词句又着实拗口,他从头起磕磕绊绊背了三五遍,只是顺不下去,登时给费夫人恼得要寻家法,好容易才给温妈妈劝住。
“你这蠢笨样子,是随了谁的?平白给我气死在这里!”没有家法,费夫人还是抓着儿子手掌,拿折扇重重打了两三记,“我若是你,一百个秀才也考回来了!”
谢衡背不出书又遭母亲斥责,长睫毛底下不由就扑闪扑闪亮起泪光来。
“温妈妈,你瞧瞧他!我真是瞧不上他这个丫头样子!”费夫人望天叹气,叹了半刻,也觉可怜,又教谢衡在跟前坐下,把他脑袋摩挲着,“为娘哪一世积欠了你个冤家?”
“嗳,太太勿要发急。依我说,我们哥儿也蛮好。性子又好,人品又庄重。贵人语迟,也是常事。那小时伶俐的,大了倒未必好。”
费夫人冷笑一声:“我眼看着大的伶俐了呢,到明日再中个进士来,我们母子两个性命就没有了!”
“太太,他伶俐也有限。进士哪是好中的?就是中了,老爷心里不欢喜他,拿啥和我们哥儿比?”
“不欢喜他?你不晓得私底下念他多少次,我若不劝着些,一早寻回来了。自从晓得中了举人,更加不要讲了。就是这一次,我若不先主张着叫回他来,你且猜猜心里要不要怪罪我?”
谢衡在旁老实听了半日,终于听出母亲和温妈妈谈论的对象,欣喜道:“哥哥回来啦?”
“哥哥、哥哥……他可是你嫡亲哥哥?”费夫人又将折扇在儿子头上敲了一记,“你休要念了。他回来就惹了你爹爹不欢喜,眼下正禁足了不得出去呢。”
“为啥?”谢衡睁大一双亮闪闪眼睛。
“为啥?自然是不听父母教训,为人不庄重、不检点,给人家告去公堂里。你可不要学了他样子。”费夫人不耐烦,又斥:“好了,去读你的书,趁早不要在我眼前惹气。”
谢衡如蒙大赦,向母亲行一个礼,一溜烟跑了。
费夫人望着儿子背影向陪房妈妈叹气:“你看么,通无一个心眼的,拿什么和那一个比?我若不替他筹划着些,简直给人拆了吃去都不晓得。”
谢衡对母亲的担忧一无所知,只是欢天喜地去寻久未见面的哥哥,却不晓得此时谢宣正在剑拔弩张时分。
二十几个个家丁持棍站作黑压压一片,将谢宣拦在清晖堂院门内,为首的一个向谢宣拱了拱手,道:“大少爷,你就勿要让我们底下人为难了。你今朝打出去容易,倒是教我们怎么交差?”
“让开。”谢宣不为所动。
“哥!”谢衡对局势之险恶全未发觉,欣喜呼叫:“你可回来了!”
“阿衡?”谢宣惊讶,却是收了架势,“你是下学了?”
“是。”谢衡点头,赧然道:“不要讲了,我又给娘骂一顿,问为啥你灵光我憨。”
谢宣哭笑不得,为这心地单纯的弟弟稍感惆怅。他从前因为继母的缘故,对这个弟弟并不十分亲切,却也挡不住弟弟一心要追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