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啸花轩笔记 第36节(1 / 2)

“嗯。”谢宣含糊答应,只盼西洋奇技淫巧把书苑两脚绊住,忘了同晦气鬼的约定才好。

到得李会士在南京落脚处,书苑下来观望一圈,门庭不大,里外洒扫得整洁,门口系着两匹马,歇着几个家人僮仆,其中两个极年轻的,正将一只鸡毛毽子来回踢着,见了两人前来,忙住了脚,接了帖子向内传报,没有一霎功夫,就有个头戴方巾身穿儒生长袍的男子自内快步迎出来。

“长久不见了!”那人冲出门外,先把谢宣搂住重重拍了两记,见一旁书苑同谢宣并肩站着,又向谢宣笑道:“好哇,贤弟几时成亲的?!令正在此,怎么不早与愚兄说些?”

谢宣低眉一笑:“还未,眼下还是东家。”

“你又如何有东?”来人作稀奇状。

“说来话长。”谢宣又是一笑,端正了神色,把来人和书苑好生互相介绍了一番。来人一面“失敬失敬”,一面请两人入内。

龙吟瞪大了眼睛,一心要看红毛人,却不想来人是个寻常文士,讲一口北直隶官话,不由纳闷,掣住书苑衣袖,悄声问:“小姐,红毛人在哪呀?”

“勿要乱讲!”书苑小声呵斥。

那男子却已先听见,笑答:“红毛人未必尽红头也。”

龙吟偷眼细看,见这李会士黑发黑须,不过是鼻子高些眼睛深些,同她设想中满头冒火的红毛蛮夷相去甚远,不由有些失望,小小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李会士并非全是西人。其父是天启初年自广东香山北上为朝廷铸火炮的佛朗机工匠,母亲则是粤地民女,李会士相貌颇类其母,若不细看,的确看不出与中原人士有何不同。后来佛朗机工匠于天启四年铸炮时不幸身故,其时其母亦亡,李会士便由一位姓李的朝廷命官收作养子,从此改姓李氏。

“丫鬟无知,多有冒犯,万望恕罪。”书苑忙替龙吟道歉。

“无妨无妨!弟妹客气!”李会士开朗一笑,又向谢宣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抵是说家中还有友人来访,要谢宣问一声书苑可方便。

谢宣即答:“无碍,我们不讲究这个。从前在苏州做学社时,常是东家与我两个人去。”

“你们倒是行西洋人的法子。”李会士一笑,知晓书苑不忌讳男客在场,放下心来,引几人进到花厅,令小僮沏上茶来。

再过一刻就要学到使火器造火药的秘法,书苑激动得满面彤红,抬眼定睛一看,却是呆住了:那座中居首的,不是江宁顾天长,又是何人?

顾昼也是一愣,看清了来人的确是声称要“迟来一步”的书苑,不由苦笑,向书苑扬了扬手边短书,道:“不巧了。”

书苑见顾昼不像要恼的意思,索性装个糊涂,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倒是谢宣接过话来,冷声道:“顾兄客气,哪里不巧,是正巧。”

李会士未看出两人剑拔弩张,含笑请几人入座,指谢宣道:“顾公子方才问姑苏学社事宜,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李会士提到学社,谢宣和顾昼又是一惊。

“……莫非足下就是……量天几何居士?”顾昼犹疑开口。

行走西学界的诨名骤然被人提起,谢宣颇有些羞恼,一张俊秀面孔红白不定,过了好一阵才小声承认:“正是在下。”

“久仰久仰!贵社的学报,我从不曾少读一页。”顾昼一改往日态度,伸过手来,认真把谢宣的握了一握,又笑向书苑道:“那‘欧子门外私淑’

即欧几里得非正式弟子。私淑,指没有正式师徒关系但因仰慕某人学问称其为师的关系。

,一定就是你了。”

书苑也是同谢宣一样窘得不行,窘了一刻,窘极转笑,好生笑了一会儿,才终于承认:“不要提了不要提了!我不过消遣余兴,平白见笑。”

“哪里是见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顾昼将手收回来,又认真将谢宣和书苑两人端详了一番,端详下来,只是摇头苦笑:如此志趣相投一对佳偶,哪怕还未当真成了亲,他的墙角也万万撬不得了,就算撬得,他顾某人也无意去撬了。他本人的终身,怕是还在别处。

原来顾昼也非有意追踪书苑,乃是听说李会士自京来宁,专诚来访,同李会士探讨近来海内西学之萌芽,言语间谈起姑苏学社,却未想见了“居士”和“私淑”本尊。

谢宣见顾昼也是西学中人,比从前减却两分恶感,待与顾昼多谈了几句,更是大为改观,同“晦气鬼”认真讨论起来,却是越聊越投机。

书苑此行乃是为了佛朗机火铳,并无意听两人细谈什么海西费马氏未决之推想,小小清了清嗓子,问李会士道:“听说会士近来新自京城回来,北边如今是啥样光景呀?”

顾谢二人听李会士要说京城见闻,终于停了下来。

李会士思忖许久,叹一口气,答:“国朝失利松锦,十万男儿死难,河北为之一空,我一路南来,经山东过两淮,到南京城中,始觉重返人间。如今京中稍有资财者,都寻思南来之计。”

顾昼微一点头:“如今南京的土地房屋先已涨起来了。”

李会士摇头不语,谢宣先愤慨:“国事如此,置产业又有何用?岂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书苑虽向来对“国事”不很留意,此时也觉一片乌云压在心口。她并不认得那许多捐躯塞外的兵士,也不认得流离失所的辽民,她只知晓有些陌生的蛮人正威胁着她熟知的天地,他们占了辽东,劫了山东,兴许哪天就渡了江向南来了。

李会士见气氛沉寂下来,忙向谢宣道:“弟妹不是说要学火铳?可曾带来了?”

书苑怡然一笑,手指候在门外的虎啸,道:“正由小厮背着呢,会士要看,我教他拿来看看。”

顾昼不由微笑:“我今日长见识,也没有白来。”

虎啸走进来,将装着火铳的长木匣呈上,李会士将铳拿在手里,前后仔细看了一看,赞不绝口,问了书苑价格,更是直称书苑买得实惠。

“弟妹这一条乃是正货,绝非劣匠仿制,用市售的寻常火药,自然是发不起来。此类火铳,引药须用极干极细之药末,方能发火。”

“那这极干极细的引药,又从哪里去得呢?”书苑问。

李会士捋须一笑,答:“自然是从寻常药里炮制出来。”

说罢,李会士便同书苑和谢宣详细说起改良寻常火药的法门来,书苑随听随记,也写满两整张纸。

“……只是火药性燥,存放务要小心,用时务必摒除火烛,万不可在家宅中随意把弄。”

谢宣书苑不由相视一笑。

“——至于这火铳用法,无需我多说,贤弟你是自小在海防上混的,不要藏私,好好教弟妹一手也就是了。”

书苑着意将谢宣剜了一眼,恰见顾昼望着两人。谢宣还在认真同李会士交流炮制中的要点,书苑轻声说了一句,一个人走到外边,顾昼不说话,走过来同书苑一道立在回廊下头。

“我不是故意的呀。”书苑轻声解释。

“无妨。”顾昼微笑,又安慰书苑道:“你无需担忧,谢家小兄弟同你的事,我已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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