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苑初窥门径,一时新奇,难以自拔,作了一题又作一题,作到“无界线外有一点……”一题,却是苦想到夜里也做不出。
“真叫恼人!”书苑气闷,将笔丢了,一阵风冲回房中,扑在床里将被子蒙在头上。她是作不出了,可那谢宣不止读通了《几何原本》,还读通了那正论新解,作几何做得津津有味,这一题怕不是信手拈来。书苑越想越气,只觉不服,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不行,我要去讨个说法!”书苑猛然坐起身来,拿了《几何原本》第一卷,冲进花园子里,踩着假山子翻到墙那头去了。
此时谢宣练罢筋骨,打了两桶井水,正在院子一角冲凉,书苑翻进院中,却是和他正正打了一个照面。
书苑攻书攻到半夜,本就有些头昏,此时骤然看得月下一个亮光光人影,吓得傻了,两眼发晕,就要倒地。
“东……东、东家?!”谢宣手足无措,也不知是该先穿衣裳还是先扶书苑,待他醒过神来,书苑已恹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谢宣顾不得许多,潦草束了下裳,便掐起书苑人中来,他掐了半日,书苑只是双目紧闭,没一丝动静。
谢宣心一横,取了自己素日读书醒神用的西洋薄荷鼻烟,倒出许多抹在书苑鼻子下头。这一招倒是立竿见影,书苑猛坐起身,打了十七八个喷嚏,却是大大清醒过来。
书苑懵然睁眼,见那谢宣仍是衣衫不整,露着一身筋骨,慌忙抓了《几何原本》把脸盖住,急道:“你快去把衣裳穿上!”
谢宣这才回过神来,将方才挂在树杈上的上衣揪下来,也不分正反,便胡乱穿在身上。
“穿好了么?”书苑在《几何原本》后头嗡嗡问。
“好、好了。”
书苑将两只眼睛自《几何原本》上头露出来,见谢宣还站在眼前,待要恼火,却是自家逾墙而来,理亏在先,索性胡搅蛮缠哭起鼻子来。“都怪你!”
谢宣当即认罪,又寻手巾给书苑揩脸:“怪我怪我,东家勿要哭了……”
墙另一头忽然响起虎啸巡夜脚步声响,书苑还在抽噎并未听得,谢宣无法,心又一横,捂住书苑口,把个书苑打横抱进屋里,一下子墩在榻上,却是又将书苑吓傻了。书苑两眼发直,就又要倒过去。
“东家!”谢宣把住书苑肩膀摇了一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我……”书苑呆若木鸡,看到手边《几何原本》,又哭起来:“都怪几何!……”
“几何?”谢宣懵然。
“读不明白,作不出来!……”书苑越哭越厉害,“无界直线外有一点,作垂线……”
谢宣释然:“东家原来是为了这个。”他捻亮了灯,把书苑带来的第一卷铺开,便讲起作法来,他讲到一半,书苑总不做声,他回头一看,却见书苑已睡着了。
第三十二章 试问西家宋玉几何 却道东邻楚女无双
书苑好梦沉酣,谢宣轻轻唤了几声,书苑咕哝一声翻身向里,却是不醒。谢宣不由苦笑,想了一刻,索性揭开被子轻轻盖在书苑身上,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在旁守着。
兴许是方才又受几何折磨又遭他月下惊吓,书苑此时睡得很沉,脸上花猫似的几道泪痕,鼻尖儿上出了一点汗,全然卸去了白昼里书局东家的神气,显露出些许小女儿本来面貌。
若是从前,哪怕是自天上借个惊雷下来,他也要把东家唤醒,再妥妥帖帖护送回墙那头去。可此时他只是静静望着书苑的睡颜,心里仿佛刚刚吞下一只月亮,就是飘至九天之上,也全是圆满光明。
且不想明日如何面对周家长辈,至少此刻,他的喜悦是真的。也许说喜悦亦不确切,只像是一种温柔的亲切,仿佛他认得书苑许久了,不知何时起,她的烦恼早已是他的烦恼,她的喜悦也一样是他的喜悦。
他坐在椅子上,并不甘心睡去,却也渐渐有些盹着了。他睡得沉了,自椅子上忽然向前跌了一下,险些跌在书苑身上。
书苑睡得迷糊,只当是在自家房子里,揉着眼睛问:“啥时辰啦?”
谢宣坐直身子,猛一摇头,望了一眼窗外天色,见夜色正沉,遂如释重负道:“还早。”
书苑听得谢宣声音,骤然清醒,坐起身来,却是恰和那谢宣四目相对。她一声惊叫倒回床中,慌忙扯了被子把脸遮住,却记起这被褥也是他的,于是又慢吞吞自被中冒了出来。
“你说‘还早’,是啥意思……?”书苑小声问,两只手在下颏底下扣着被边。
谢宣一愣,想了一刻,却是笑了。
“你笑啥!”书苑不满,“有啥好笑?”
“我不是笑你。”谢宣忙解释,“我是笑我自己。”
“你又有什么好笑?”书苑问。
谢宣不肯回答,认真望了书苑一眼,搪塞道:“我去打盆水来给东家洗脸。”
“你勿要去呀。”书苑阻止,又小声解释:“好大声响。”
谢宣点头,重又老实端正坐下,认认真真望着书苑,倒是把书苑看得有些面红耳热。
“我脸上脏呀?”书苑怀疑,两手按在两腮上,自手指缝隙里望着谢宣。
“不脏。”谢宣即答,仍是两眼认认真真望着书苑。
“不许看!”书苑被看得恼了,“眼睛合上!”
谢宣当即听命,认真合着两眼,依旧端正坐在椅子上。书苑抿着嘴把他仔细看了一看,噗哧一笑:“你合着眼睛好了,这样倒还俊些。”
“那我不是从此看不见东家了?”谢宣微笑,依旧听命双目紧闭。
“你又不是没见过东家。”书苑蛮不讲理,“我问你,你说实话,你方才说‘还早’,是啥意思呀?”
“是……”谢宣为难半刻,终于老实交代:“是我私心不愿东家回去。”
“我不回去,要遭姨娘说死了……”书苑如此嘀咕,却是依旧裹在被子里,露着两个眼睛。
“那我去说。”谢宣自告奋勇,“就说东家不过是与我作几何。”
“姨娘哪晓得几何面何的!”书苑嗔,“你说了她就信了?”
“那我说啥?”谢宣问。
“你就说——”书苑眼珠转了一圈,却也无啥好主意,遂叹:“也没法子么,若真问你,你就说是作几何罢。”说着,书苑竖起耳朵听了一听,又道:“那头没动静,兴许姨娘今夜还未查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