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又将谢宣看了几眼,小声问:“小相公,姨奶奶说你家有个太公是状元阁老,可是真的啊?”
谢宣愣了一愣,却是点了点头。
龙吟一撇嘴:“那我晓得大小姐为啥不高兴了。你是阁老家的公子,哪能给我们家做女婿!?我们小姐若是把你扣下,怕不是又教官府提去公堂里,说小姐拐带你。你家老阿爹在皇爷前头告一个状,我们书局都教锦衣卫拆脱了。”
“我太公早故去了。”谢宣苦笑。
“那也不成。”龙吟条分缕析,头头是道,“我们小姐守着书局,原是该招女婿的么。小姐若是做官家太太去了,教我们怎么好……”说着,龙吟又找补:“倒不是我不让小姐做太太,小姐自家也不乐意么!……”
谢宣忽然应道:“我晓得了。”
“你晓得啥啦?”龙吟不解,抬头却看见糖食铺子的幌子,遂搁置了话题,叮嘱道:“小相公自己先回去罢!勿要乱走!”说罢,便甩下谢宣,自己三两下钻进铺子里去了。
谢宣又苦笑,一个人走回家中,收拾了一只包裹。一墙之外,周家的花园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无,那座太湖石还是同从前一样,孤零零立着,披着一蓬蓬野草青苔。谢宣等了许久,也未看见书苑影踪,直等到半轮月亮升上东天,才听得周家那头穿堂门咔嗒响了一声。
“东家。”
“我不是有意要你等,是姨娘盯着,脱不得身。”一个单薄得有几分心虚的小嗓子在墙那头小声解释,又问:“你可用夜饭啦?”
“用了。”谢宣搪塞。
“用了些啥?”那个单薄的小嗓子里多了几分元气。
“用、用了——”谢宣一时编不出来,却见一双小手将一只食盒搁在墙头。
“你吃过了,还将盒子放回这里,晓得了?”书苑吩咐。
“晓得。”谢宣点头,将墙头的食盒取下来抱在手臂里,又将他先前预备的包裹也搁在墙头。
那一头的书苑踮着脚尖,将包裹取下来,手一碰着沙沙作响,知晓当中是衣裳,不由悄声埋怨:“我原教你烧了的么,颜色衣裳,原也洗不得呀。”
谢宣答:“我晓得,这是重新染过的。”
倒未想得谢宣如此细心,书苑抱着包裹不出声了。谢宣在墙那头心生误会,遂辩解:“是我自家染的,并没有送出去过。”
“你又是哪里学了染色的法子?”书苑好奇,难道读书人当真是一窍通来百窍通?
“《居家必用事类全集》
这是一本元代开始流行的家居生活百科全书,里面记载了许多生活小窍门,也包括染衣服的技术。
,”谢宣老实回答,“书里写了。”
不只是染衣裳,自遭父亲逐出,就连生火做饭补衣修鞋,他都自书里一样样学了来,如今的本事可不限于染衣一事。
“你这样有本事,明朝开个染坊好了。”书苑笑过,不说话了。两个人隔着墙呆站了一刻,却是谢宣先开口问:“东家还在么?”
“在。”书苑小声回答,揪扯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撕着,“你说呀。”
“东家从前忧心的事,我晓得了。”
书苑叹:“所以我教你回去么,拖得久了,倒是我坍台。”
“不,我已给家父去信回绝了。”谢宣轻吸了一口气,“我既已遭驱逐,如今可自作主张了。”
“你要作什么主张?大孝子可要忤逆爹娘?”书苑苦笑。
谢宣停了一霎,下定决心开口:“我要进学,为了东家和我的终身进学。家父未曾认识东家,不晓得东家的可贵,可我知道。我既已知道,还让东家为我背负了流言,若我因父母之命背弃东家,那就是背信弃义,比忤逆父母更可憎。何况…… 何况我早遭父亲逐出,自力更生也是应有之义。东家,我若有幸金榜题名,金銮殿上,我要请圣上给我和东家主张,我若无缘功名,那只要东家愿意,我就辅佐东家做一辈子书局——”说到此处,谢宣低声重复,“——只要东家愿意。”
谢宣一口气说完自家打算,墙那头静悄悄的,过了好久,那个小嗓音才埋怨:“臭书生长篇大论,惹人哭鼻子,明早姨娘看我又有话讲。”
谢宣一笑,道:“我去打盆水给东家洗一洗脸。”
“不要么,我自家回去洗。”书苑制止,又小声问:“你说东家可贵,是哪里可贵?”
谢宣方长篇大论过,此时倒说不出话,讷讷半日,只答了个“哪里都可贵”,于是和书苑两个又呆下来。
书苑望了一眼天上月亮,小声道:“糟了。姨娘夜里要来查问我的,我回去了。食盒你一定记得放回来!”
“记得记得。”谢宣答应,听得墙那头的书苑踮着脚走了。
第二十九章 偷茯苓巧施障眼法 搅浑水暗布反击局
话说谢宣从前为着继母阻挠,对进学已有些灰心,自从与东家月下订盟,反而重振精神,如今他忙过书局的事,就专心温书,写过的字纸摞在一处,倒有一尺多高。
“大小姐不怕那小相公进学走啦?”姨娘试探,“我看那头房子里,夜夜点灯到三更,好生用功呢。”
“他走就走么。”书苑绷紧面孔,假作无动于衷,“读书人爱读书,却不是好事?”
姨娘只当书苑打消了念头,放下心来,却也未留意,那花园墙根下青苔,被不知何人的鞋底蹴去许多,露出些新鲜石头颜色来。
“怪了,我昨日放在这里一盒子茯苓饼,想着今朝配茶吃的,如何不见了?”姨娘在桌上翻找,正看着抱着食盒走进来的龙吟,便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忠良:“龙吟丫头,可是你把那盒子饼吃了?!”
龙吟耿直了脖子正要反驳,却见书苑站在姨娘身后一个劲儿挤眉弄眼,遂一撇嘴应道:“我饿么!正好一盒子饼,我就拿去吃了,不晓得是姨奶奶的。”
书苑也忙出来找补:“她一个小孩子,长得快,吃得多些也是难免。不过茯苓饼么,我使龙吟出去再买一盒就是了。”
“买一盒!那是北边亲戚送来的,寻常买还没有呢!我一口未尝,倒便宜个毛丫头。”姨娘有些窝火。
“姨娘,苏州城里啥样东西买不到呀?我只教她给姨娘买来就是了。”书苑一面打圆场,一面寻荷包给龙吟拿钱。
“罢了罢了,小孩子家吃了就吃了罢。”姨娘摇手作罢,将龙吟看了一刻,又道:“倒也不怨她吃得多。龙吟丫头长得快来,已比那虎啸小厮高了,明年怕是要赶上那谢小相公了!”
书苑和姨娘看来,果不其然,龙吟虽还是孩子面孔,个头倒已经是十足个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