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泱忽然坐直了身子,侧头问:“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他语气温和笃定,“你本来就要去的。”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某处沉甸甸、暗沉沉的东西,倏地就像车窗外掠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机场到达口,远远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多吉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棉袄,大概是特意为这次来北京买的,衬得小脸红扑扑的,他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像是在找什么。
多吉父亲站在他旁边,还是那身藏袍,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隋泱刚走近,多吉就看见了她,那孩子眼睛一亮,撒腿就朝她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隋医生!”
她蹲下来,抱住那个小小的身体,多吉身上有股酥油茶的味道,混着冬天的寒气,却让她莫名觉得踏实。
多吉父亲也走过来,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双手合十,朝她深深鞠了一躬,隋泱连忙站起来去扶,他却执意弯着腰,用生硬的汉语说:“隋医生,多吉的命,是你给的。谢谢你,谢谢你。”
直起身时,他看见了站在旁边的薛引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同样深深弯下腰:“薛先生,谢谢你。牦牛,马,还有路,都是你帮我们。谢谢你,谢谢你。”
薛引鹤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还没等他说什么,多吉父亲已经从编织袋里抽出两束洁白的哈达,双手捧过头顶,恭敬地献上,薛引鹤微微弯下腰,任由他把哈达挂在自己脖子上。
然后多吉父亲又转向隋泱,同样双手捧起哈达,同样恭敬地举过头顶,隋泱连忙弯腰低头,那洁白的丝缎便轻柔地落在她的肩头,带着藏地特有的酥油茶气息。
多吉在旁边拽着隋泱的衣角,仰着小脸,迫不及待地问:“隋医生,京市有烤鸭吗?阿爸说你要带我们吃烤鸭。”
她低头看他,那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烦恼不值什么,她笑着弯下腰,摸摸他的头,“有,现在先送你们去酒店,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去吃烤鸭!”
“好耶好耶!”多吉兴奋地跳起来。
隋泱笑着抬头,看向薛引鹤的方向,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眼里也有细碎的光芒,朝她朗然一笑。
但那一眼里,她忽然看懂了,他看出了她有心事,也知道什么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烦扰。
她收回目光,牵着多吉的手往外走。
……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陪着多吉父子逛遍了京市。
第一天去吃了烤鸭,多吉一个人吃了半只,油乎乎的小手抓着她不放,一个劲说隋医生这个好好吃。
第二天去了故宫,多吉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跑来跑去,多吉父亲举着手机追在后面拍,拍完又让她看,嘴里说着藏语,大概是“这里真大”“怕拍不好”之类的意思。
薛引鹤全程跟着,话不多,但总是在合适的时候出现,买水,买票,帮忙拍照,还有蹲下来给多吉系鞋带。
多吉很快就不怕他了,拉着他叫“薛叔叔”,让他抱起举高高看远处的大殿。
隋泱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一个人站在西藏的星空下,觉得除了工作,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期待了。
而现在,她站在故宫的红墙下,看着把孩子扛在肩上的高大身影,觉得生活好像也挺有意思。
第三天早上,他们送父子二人去机场。
多吉抱着隋泱的腿不肯松手,“隋医生,你会来西藏看我们吗?”
“一定会!”隋泱蹲下来,看着孩子纯净的眸子,认真点头。
多吉伸出小指,要拉钩,她也伸出小指,和他拉了勾。
多吉父亲依旧不断鞠躬,连声说着谢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看着那一大一小走进安检口,多吉回头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才转过身。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隋泱靠在座椅上,感叹这两天的轻松像是偷来的,现在要还回去了。
忽然,手机震动。
是医院打来的。
隋泱接通,那边是护士长的声音,有些犹豫:“隋医生,您父亲那边……他说想见您,现在。”
她握着手机,沉默片刻,还是轻声回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向薛引鹤。
他显然听到了对话,深看她一眼,了然点头,随即打转向灯,调头。
隋泱欲言又止,嗓子眼里仿佛又被什么堵住了。
到了医院门口,车子停稳,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门诊楼的灯熄了大半,只有急诊那边还亮着。
隋泱没有动。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扇她进进出出无数次的门,忽然觉得那种沉重的感觉又压下来了。
想到即将要见的人,以及自己始终没有想清楚的问题,她有些无措。
薛引鹤没有催她,他只是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上面,安静地等她。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可以既希望另一个人活着,又不想亲手救他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她,直到她的目光和他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