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就像巨蛇衔着自己的尾巴。
生长,丰饶,枯萎,死亡。萨沙想起这座古城居民的农耕生活。河流滋养着生命,但它的洪涝也吞噬着生命,在时间的节律中不断上演着这样的循环。
环形又开始波动、变换,盘曲折叠了好几下。从萨沙站立处的视角看去,只见到一条粗直平坦的墨迹,一头端点清晰,而另一头融化在雾气里。她走到黑墨组成的符文下方,抬起头仰望,试图搞明白它究竟意味着什么,看到的却是一团纷乱的扭结。
但当她从一团乱麻中找到被视作蛇头的墨斑,又顺着墨迹的走向找到尾端时,她发现那还是一个首尾相接的环。
由于呈现方式的不同,人类知性把握后一个符文需要耗费更多智识上的努力,但从抽象层面上说,简单的环与复杂的环是同一的。
头顶的墨迹符文仿佛有千斤重,压得萨沙喘不过气。
“如果这条路径是一个望不到头的循环?”银发黑巫师的话又在她的意识场不断回响。
是啊,倘若她看到的是通往未来的路径,但费奥多尔却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循环?人类就是这样乐观地做着无谓的挣扎吗?
墨迹仍在不断变化,并且变化的速度加快了。随着触手怪的手掌一张一合,黑墨绕着圈的同时不断上升,组成一个螺旋。
萨沙感觉脖子快断掉了,却还是抬着头,眯着眼在符文下走来走去,不断切换自己的角度,死死地追踪着黑墨的流向,试图循着头部与身子,找出一眼望不穿的尾端。
螺旋形上升,最后也是组成一个循环吗?萨沙没有放弃寻找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她希望自己不要看到尾端,更不要看到尾端被衔在长蛇的嘴里。
失重感突然侵袭她的身体。
触手怪大手一挥,扬起一阵狂风,把萨沙吹到空中,又迅疾向后坠去。萨沙空翻几圈,才勉强双足落地,踉跄几步,后背重重地砸在安托万怀里。
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痛,准是那强风,像无形的剑刃一样,侧拍在她脸上。幸亏只是一道红痕,没有被割裂得鲜血淋漓。
好在她此前睡觉的时候也没有懈怠,在梦中一遍遍地跟阿德里安学习剑刃防卫术,才躲过了迎面一击。
由她的母亲安·提尔达创立的剑法改良自幽光会的世代秘传,更适合体型瘦小、力量相对弱势但行动敏捷的人。倘若练到极致,便可像风一般轻盈,又像水一样以柔克刚、变化万千。
“咕哞——”围绕着山巅的一圈触手怪再次发出深沉的声音,操纵着雾气,将萨沙与安托万连同鼠灵隔开。
方才与萨沙交涉的触手怪似乎对她很感兴趣。无疑,他们把安托万当成同类,让他待在一旁凉快地看戏。
“且慢。”萨沙拦住动身护住她的安托万,“我想这位,呃,咕哞使者是想与我一对一交流。”
“交流?”安托万挑了挑眉,警戒地看着触手怪。
“不打不相识嘛。”萨沙对安托万挤眼笑道,“我们当时不也是?”
话音刚落,一只触手眨眼间径直飞到萨沙的心口前,被她向右后方闪身避过,堪堪擦过外袍。
这哪里像交流,倒更像一击毙命的绝招。
安托万见状不对,正想挺身相助,却被一堵风墙隔开,根本插不进手。
此地没有施展法术的条件,这对萨沙而言严重地限制了她的发挥,她手中法杖不过是一根较为坚韧的木棍,勉强可以当成剑来挥舞几下。
浓重的夜雾却给触手怪增添了加成,使它的行动来无影去无踪,更为诡谲莫测。但触手怪才不在乎这些,它又伸出两条触手,与方才那条一同搅动着大团水汽,凝成点点雨珠劈头盖脸地落下,就像狂风骤雨中的磨坊大风扇。
大风扇当前,萨沙根本找不到集中触手怪头部的机会,甚至还被它逼得左右避让。而触手怪只是稳稳地立在原地,三条触手支撑着巨大的头部和身子,剩下六条触手蠢蠢欲动。
高速旋转的触手在萨沙眼前留下残影。不行,以人类的视力还是无法追踪它们的动向。
触手组成的扇叶突然慢了半拍,但不等萨沙乘机破开那阵旋风,直捣它那层层褶皱的头部,一大团黑墨从触手心喷涌而出。
黑墨糊了萨沙一眼。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萨沙的视力被剥夺,只能凭借听觉辨别周围的风声,脸部的汗毛也在风中竖起,感知气流的变化。
她避过突掠而来的几击。
身处一片漆黑中,她发觉自己的处境也不是那么糟糕。看不清横七竖八、花枝乱颤的触手,反而是件好事,使自己不再分心去看那人类感官根本无法看透之物。
触手怪见萨沙应付自如,又抽出三条触手,自上方与左右三个方向挥来,划破空气,发出霹雳声响。
但这也意味着守护在它身边的触手少了一些。
萨沙卯足力气,腾身而起,躲过本欲横扫她小腿的几条触手,跃到触手怪身前。
山顶边缘的碎石被她踏得掉落几颗,滚到深不见底的悬崖下。
萨沙持法杖点中触手怪的头部,同时借相互作用之力,向后跳了数米,远离山崖边的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