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凭栏静观,倚窗独听。见清池之上,旧萍已碎,残红半沉。唯新荷一叶,破水而出,悄然初擎。嗟夫!其色青翠欲滴,不染淤泥;其形卷舒自如,未沾尘缨。雨打其上,聚露为珠,滚滚而下,泠然有声;风过其面,俯仰随波,亭亭而立,卓尔不群。
噫!旧去新来,乃天道之常。雨虽狂,不过一时之过客;荷虽弱,已蕴万钧之生机。以纤纤之弱质,承滂沱之天威,不折不挠,不卑不亢。此非荷也,乃君子之德,王者之风也!”
一篇赋罢,余音绕梁。
满座文臣,无不击节赞叹,如痴如醉。
白逸襄指尖无意识捻动斑竹扇骨,口中已低声复述赋文。
此赋辞藻如鎏金缀玉,既有 “淅淅沥沥如丝如缕” 之细腻,亦有 “沛沛汤汤若倾若注” 之磅礴,对仗严丝合缝,无一处不精巧。
更难得的是意韵深远,以暮雨之狂喻朝堂时局的波诡云谲,借新荷之挺显君子立身的铮铮风骨,字里行间尽是士林领袖的清雅气度与通透眼界。
虽论精妙,此赋尚不及赵奕往日那些传抄天下的名篇,可他方才不过是偶然听闻题目,未及片刻思索便脱口成章,这般急才与文思,已足以让满殿文臣自愧弗如。
赵渊也抚掌赞道:“奕儿此赋,辞藻华美,对仗工整,借雨之狂暴,喻时局之艰难;以荷之新生,喻君子之风骨,尽显儒者风采。好赋!好赋!”
赵渊挥了挥手,靳忠立即会意,躬身上前,屏息聆听。
赵渊道:“赏!”
靳忠立即唱喏:“楚王,赏千金!”
赵奕道:“儿臣,谢恩。”
赵渊意犹未尽,将目光转向了赵玄,“玄儿,朕记得你亦善诗文,也来一首,与你六弟唱和。”
赵玄连忙起身,躬身施礼,沉吟片刻后,朗声道:
“【暮雨观荷有怀】
四月清和雨乍晴,晚来风急水波生。
满池萍碎红英落,洗尽浮尘见真淳。
一叶初擎擎玉盘,万千珠玑落无痕。
不畏狂风摧傲骨,志在清波靖八荒。
待到明朝晴光好,看我独秀满园春。”
赵玄话音落下,四座一时静了下来,御座上的赵渊沉思片刻,品评道:“玄儿此诗,虽无奕儿辞赋之华丽,却气魄雄浑,风骨凛然!尤其‘不畏狂风摧傲骨,志在清波靖八荒’一句,已将观荷之感,升华为大靖开疆拓土,平定四方的抱负……”
“好!”赵渊赞道:“好啊,有风骨,有担当!”
帝王金口一开,众臣才纷纷附和,探讨之声此起彼伏。
赵玄嘴角动了动,再次施礼后,退归原位。
他缓缓将目光投向对面的白逸襄,对方投来一抹肯定的浅笑。
赵玄素有自知之明,他压根也不擅长写诗。
临场发挥,已是极限。
看白逸襄的神色就知道了,方才赵奕作赋时,他眼底的激动,可比此刻浓烈多了呢。
“白逸襄。”赵渊的声音再度响起。
白逸襄离席,趋步至殿中,长揖及地:“臣在。”
“昔年你为国子博士,启沃圣心,今日此等文会,岂容你袖手旁观?你也来一首吧。”
白逸襄却苦笑道:“陛下,臣自入仕以来,日夜所思皆为策论实务,于这诗词之道,早已荒疏。恐拙作鄙陋,污了陛下圣听,还是……不献丑为妙。”
“哦?”赵渊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朕看你不是荒疏,乃是藏拙偷懒!今日偏要你即席成篇,若不能称朕心意,便罚你将今日殿中所出诗赋,尽数抄录一通!”
白逸襄无奈,君命既出,岂容再辞?他只得再施一礼,直起身来。眸光在殿外那片雨后清池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开口:
“暮雨浥清池,
新荷擎夜珠。
乍看萍水聚,
实则同根舒。”
诗止二十字,简约如话。
殿内的寂静,较之方才赵玄吟罢时,更甚三分。
满殿文官皆是饱学之士,听惯了赵奕赋中的鎏金错彩,见惯了世家子弟的雕章琢句,此刻骤闻此诗,只觉平白稚拙,宛如蒙童涂鸦。
席间已有清流文官面露轻慢,交头接耳,窃窃之声虽低,却清晰可闻:“如此浅白之语,国子监垂髫稚子亦能为之,何堪当‘麒麟儿’之名?”
而丹陛之下的赵玄却眸中精光一闪,心潮起伏。
暮雨为天,新荷为臣,萍水看似偶然相聚,实则同出一源、共托一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