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逸襄缓步走到那早已骇得三魂去了七魄的军械官面前,那人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骚臭,显然是已然吓得尿了裤子。
白逸襄以扇掩鼻,道:“开仓吧。”
……
三更鼓响,萧关官驿的书房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石头一手撑脸,硕大的脑袋在案前不断点头,鼾声阵阵。
白逸襄却未受影响,端坐于案前,聚精会神的审阅今日从武库与粮仓中清查出的账目。
武库之账,虚报损耗,触目皆是。账面上录有“永嘉十年造精钢长矛五千杆”,然武库实存不过千余,且大多矛头锈蚀,矛杆糟朽,不堪一击。其下朱笔小字注曰:“余者皆于历年操练中折损。”
操练折损?何其荒唐!
精钢所铸之长矛,非金石不可断,岂是寻常操演便能折损四千之数?此等弥天大谎的背后,藏着的不是疏漏,而是血淋淋的贪墨。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戍边的将士,在匈奴铁骑如潮水般涌来之际,手中紧握的,便是这等一触即溃的朽木!
长矛折断,血肉横飞……
这哪里是虚报损耗?这分明是以兵卒之性命,填中饱之私囊!
此等行径,与草菅人命何异?!
军甲之册,以次充好,更是骇人。
册上载明“新领明光铠五百领”,然仓中所见,不过是些早已淘汰的粗劣皮甲,甲叶散落,皮条脆断,连寻常刀剑都未必能挡住,遑论匈奴的利箭弯刀。而那本该锃亮的明光铠,想必早已被熔铸变卖,化作了某些人府中的金银。
粮仓之弊,尤为令人发指。
账面所载,萧关常备军粮二十万石,足以支应大军三月之需。然开仓验看,粮仓底层竟以沙土充数,其上铺盖的薄薄一层粟米,亦是早已霉变,鼠噬虫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实存之粮,不足五万石!
一笔笔,一桩桩,皆是血债。
当年那些戍边的将士,手持锈矛,身披破甲,食不果腹,在冰冷的朔风中,用血肉之躯去抵挡匈奴的铁骑。
一杆锈矛,便可能是一条人命的断送;一领破甲,便可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而这一切,皆因这些藏于阴暗角落的蠹虫!
想到此处,一阵怒火自白逸襄心底升起,让他喉间一痒,忍不住掩袖低咳起来。
他正自出神,案上豆大的烛火,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光影剧烈摇晃。
与此同时,窗棂发出一声轻响,一道黑影自窗外掠入。
那黑影手中一柄尺长的短匕在昏昧的灯火下划过一道幽芒,直刺白逸襄后心要害。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铁交鸣,在寂静的书房内骤然荡开。
那柄匕首,停在了离白逸襄后心不足三寸之处,再也无法寸进。
不知何时,另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然挡在白逸襄身前,他仅以并拢的食指与中指,稳稳地夹住了匕首锋刃。
刺客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做梦也未曾想到,官驿之内,竟藏着如此恐怖的高手,他当机立断,手腕猛地一转,便欲弃了匕首,抽身而退。
影十三低沉的声音传出:“来了,便留下吧。”
他声音不大,却如九幽寒冰,让那刺客浑身一颤。
影十三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寒光一闪,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极限!
“嗤!嗤!嗤!嗤!”
四声极轻微的,利刃割断筋腱的声音接连响起。
那刺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起来,手筋脚筋,已然被影十三尽数挑断。
那人发出惨叫,惊醒了酣睡的石头。
石头一跃而起,见到他的郎君面色苍白地立于案前,而地上一个黑衣人正痛苦地扭动着。
“贼子敢尔!”
石头一声怒吼,冲到刺客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高高扬起,裹挟着千钧之力,便要朝着刺客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便是铁打的头颅,也要化作一滩血肉模糊的碎泥。
“住手。”白逸襄一声清喝,瞬间遏住了石头的动作。
那只巨掌,堪堪停在了刺客头颅半寸之处。
白逸襄伸手拍了拍石头手臂,示意他放下。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