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军中最重军功,最敬强者。赵辰虽有多次平定匪患、叛乱之功,但在他们这些常年与胡虏浴血搏杀的边军将士眼中,那不过是剿灭一群乌合之众的“小胜”,与抵御匈奴铁骑的血战,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空降而来,便要总领三军,将士们心中不服,亦是人之常情。
只是,君命如山,他身为镇边主将,除了遵从,别无他法。
“都退下吧。”方达疲惫地挥了挥手,“严令各部,好生操练,不得懈怠。”
“诺。”众将抱拳领命,神色各异地退了出去。
方达独自立于帐中,望着舆图上那片被战火笼罩的疆土,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他忧心的,并非匈奴的十万铁骑,而是自己麾下这数万将士,那已然开始浮动的人心。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一股更阴冷的暗流,早已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伙房大帐之内,热气蒸腾,数百名刚下操的士兵正排着长队,领取着自己的晚饭——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稀粥,几根蔫黄的水煮菜叶,外加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馍馍。
“他娘的,又是这个!”一个年轻的士兵看着碗里的清汤寡水,忍不住低声咒骂,“开春了,仗都打起来了,还给咱们吃这个?朝廷拨下的粮饷,都让狗给吃了吗?”
他身旁一个看着老成些的兵士闻言,压低声音道:“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我可听说了,咱们的粮饷,不是没发,是……被人给挪用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士兵立刻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老哥,挪用到哪儿去了?细说细说!”
那老兵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我有个同乡,前阵子刚从京城调拨过来。他跟我说,晋王党的五兵尚书周奎,贪墨军饷,如今已经下了大狱。”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另一个士兵也凑了过来,一脸愤愤不平地接口道,“京城这些当官的,贪墨军饷,扩充他们自己的军备,用的是最好的西域宝马,那马吃的,都比咱们人吃的好!精料里拌着白米!可咱们呢?连开春换季的军服和磨损的兵甲都迟迟发不下来!我这身上的皮甲,还是前年发的,上面的裂口,都能伸进指头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那件破旧不堪的皮甲。
这番话如火上浇油,令血气方刚的将士们纷纷义愤填膺。
“他奶奶的!咱们在这儿拿命换军功,人家在京城里拿军饷养马享乐!”
“我说这几个月怎么天天吃糠咽菜,原来是让他们给克扣了去!”
“朝廷不仁!”
“朝廷不仁,克扣军饷!”
这句由楚王党羽精心炮制、再经由安插在军中的棋子之口散播开来的流言,迅猛的在营帐之间,在操练的间隙,在每一个寒冷的夜晚,传播开来。
起初,还只是底层的士兵在私下抱怨。
渐渐地,那些同样未能领到足额饷银的中下级军官,也开始心生疑窦。
他们虽不敢公然议论,但那日渐懈怠的操练,那看向南方时愈发冰冷的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
军心已然如散沙,一触即溃。
三日后,晋王赵辰的大军,终于抵达了海云郡城外。
帅旗招展,铁甲连云,数万京营精锐簇拥着赵辰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气势如虹。
方达依军令,率领麾下众将,于城前相迎。
然而,当他的大军与方达的边军合于一处,进入海云郡大营时,赵辰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整个大营,安静得有些诡异。
道路两旁虽站满了列队的士兵,但他们只是麻木地站着,许多人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即便是偶尔有几道投来的目光,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与审视。
待到中军大帐之内,他高坐于主帅之位,听着方达汇报军务。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合乎规矩,却又处处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军情紧急,赵辰倒也管不了那些繁文缛节。
“事不宜迟!”赵辰霍然起身,对着帐内众将朗声道,“诸位,随本帅一同前往点将台,检阅三军!”
点将台之上,赵辰俯瞰着台下那黑压压的数万大军,胸中豪情万丈。
“将士们!”他运足内力,声音如洪钟般传遍整个校场,“本帅奉天子之命,前来北境,只为一事——便是带领尔等,将那些胆敢犯我大靖天威的匈奴鼠辈,尽数斩于马下!扬我大靖军威!”
他本以为,这番话会引来雷鸣般的呼应。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几声附和。那声音,如同被雨水打湿的棉絮,沉闷而又散乱,与他预想中那山呼海啸般的“威武”之声,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