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安排在周末下午,在一处军方管辖相对宽松的会客室。
等了快两个小时纪雪声才见到田叶,只见他穿着整齐的作训服,即使还在春季,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的小脸都晒黑了好几个度。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下巴也尖了些,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看到纪雪声时,那份惊喜毫无掩饰。
“雪声你真的来看我啦!” 他冲过来,想抱又有点不好意思,最后只是紧紧抓住纪雪声的手。
纪雪声上下打量他,瘦了,也精悍了些,那股被娇养出来的天真气稍微褪去,多了点属于少年的韧劲。
“看来没偷懒,” 他评价道。
田叶立刻挺起还不甚宽阔的胸膛,握拳曲臂,努力想挤出一点肱二头肌:“那当然,我现在力气可大了,从山哥都说我进步快!”
又是“从山哥”,纪雪声眸色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问:“哦?就是信里总提到的那位,他对你很照顾?”
“对啊!” 田叶眼睛更亮了,挨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从山哥人特别好,全名叫季从山,是联盟里的官员,可厉害了。听说他家境不太好,全靠自己努力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呢!” 他语气里满是崇拜,又带着点羞赧,“我们是在他来我家拜访我爸爸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因为军校试点有些手续和物资需要和联盟对接,正好是他负责,我们就常见面了。他懂的可多了,训练上生活上都能给我好多建议,还经常偷偷给我带好吃的……”
季从山,联盟中层官员,家境普通,个人奋斗。因公务与田家结识,顺势关照田叶。
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像个励志又温暖的背景板。一个靠自身努力爬上来的官员,有意无意地结交军方实权人物的幼子,给予关怀和指点,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长远投资,都说得通。
但纪雪声心中的那点不安并未消散,在权力交织的漩涡里,纯粹的“好意”往往是最奢侈也最可疑的东西。
探望时间有限,纪雪声压下疑虑,又仔细叮嘱了田叶许多注意事项,尤其强调保护好自己,有任何不对劲或不舒服,立刻告诉田琛,或者想办法传信给他。田叶虽然未必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也乖乖点头。
时间一到,纪雪声就只能目送田叶被教官带走,少年走出去一截后还回头用力朝他挥手,笑容依旧灿烂。他轻轻吐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这栋管理森严的建筑,想着狗崽子还在外面等着,他不由得加快了脚上的动作。
就在他穿过通往出口的走廊时,迎面走来一道笔挺的身影。
田琛似乎是刚结束巡查,身后跟着两名副官,正低声交代着什么。纪雪声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可这条走廊别无岔路,退回去更显可疑。他只能硬着头皮,调整表情,准备像上次在华宴露台那样,用平淡疏离的态度点头致意,然后快速擦肩而过。
他抬起眼,对上田琛那双锐利的眸子,微微颔首,嘴唇刚动,尚未发出声音,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整个走廊的天花板都在旋转、下压,视野里的光线急速褪去,田琛那张冰冷审视的脸、墙壁、灯光……一切都在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意识便猛地断线,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知,是似乎有人迅速上前扶住了他,以及一声带着惊疑的模糊低呼:“……纪雪声?”
……
又是那片边界模糊的虚无灰色空间。
‘霍之涂’站稳身形,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在视线的中心,那个脸色苍白透明的原主,穿着单薄旧衣再次出现了。
但与上次蜷缩无助的姿态不同,这次他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那双浅色眸子直勾勾地盯视着他,里面没有了茫然,只有近乎哀伤的专注。
两个灵魂,再次隔空对峙。
这次‘霍之涂’率先开口,问出了盘旋心中已久的问题,声音在这奇异空间里带着回响:“你和于敛,到底是什么关系。”
原主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他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浓重的眷恋与落寞:“我们从小到大,就没分开过。一起被联盟收养,一起在破旧的小房子里长大,一起挨饿,也一起分享仅有的温暖,他是我活下去的勇气。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任务……”
他重新看向‘霍之涂’,眼神复杂:“我认为,我们是以后也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关系。”
‘霍之涂’心头发沉,简单来说就是相依为命,这感情远比他想得更深、更纯粹。
见他不说话,原主的身影忽然动了,他带着愧疚的姿态,缓缓飘到‘霍之涂’面前,语气带着急切:“于敛上一世会对你动手,也是被骗了,霍之鸣利用他,给了他虚假的希望和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