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一向忙于工作、鲜少有空陪她的父亲,在她奶声奶气的撒娇下,有一天答应了要亲自来接她放学。
幼儿园放学很早,下午三点,校门便敞开了,孩子们被家长一一接走,只剩她乖乖坐在班级里的小椅子上,抱着小书包,眼巴巴地等着。
等啊等,等到小伙伴们都走光了,值班老师为难地柔声问她,家里的司机怎么还没有来。
她失望地低下头,牵着老师的手,慢慢走到幼儿园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天光大亮,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向西装笔挺、风度翩翩的父亲,大约是中午赴了应酬,喝得酩酊大醉,扯掉了领带,全然不顾形象地坐在幼儿园门口的石阶上。他身旁的助理叔叔急得团团转,却怎么也拉不起自家老板。
幼儿园戒备森严,恪尽职守的保安想请这个醉汉离开,坚决不允许他入园半步。
她的父亲醉得坐都坐不住,身体东倒西歪,却坚持不肯走,大着舌头说,我来接我姑娘回家。
“我来接我姑娘回家。”
这八个字,宋云今从那时起深刻铭记,一记就记了小半辈子,恐怕到死,都不会忘记。
那是在她童年寥寥可数的记忆里,父亲对她展露过最浓重、最真切爱意的时刻。
或许那时,他心底真的有过一丝为人父的柔软;又或许,他只是演着慈父的戏码,演着演着,连自己都骗了进去。
不管真相是哪一种,现在一切都变了。再也不是“我姑娘”了,如今他和她说话,句句都是你,句句都是界限分明。
回不去了。
那个喝到烂醉却还记得要来接她回家的父亲。
那个背着小书包,固执且乖巧地在教室里坐到最后一名,失望过后,又欣喜雀跃扑进父亲怀里的小姑娘。
都回不去了。
凤鸣山的秋,向来是人间胜景。
漫山遍野的枫叶燃成一片赤霞,风过林梢,便簌簌落下满阶残红。层林尽染间,丹枫如火,将天空一角都映照得明艳起来。
这极致的美景里,闯入了违和的不速之客,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几辆挖掘机与推土机轰鸣着,铁臂森然,浩浩荡荡跟在一辆黑色迈巴赫后面,沉重的履带碾过露水润湿的山道,朝着半山腰的凤鸣山庄驶去。
庄园的门岗保安远远便认出了她的车,殷勤地提前控制电动大门向两侧敞开。迈巴赫却并未驶入,而是停在敞开的铁门外,后座车窗降下,露出宋云今素面朝天的脸。
她嫌外面的阳光过于刺眼,随手取出一副墨镜戴上,只露出线条精致的尖尖下颌,对着车载对讲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开始吧。”
操作挖掘机的工人探出头,又小心翼翼确认了一遍:“宋总,当真要推了这房子?”
“嗯。”女人应得干脆,“都推了。”
“今天太阳下山前,别让我看到这片地上,还有一块完整的砖瓦。”
“好勒!”工人们得了准话,敛了最后一丝迟疑,纷纷发动重型机械,大摇大摆从正门驶入。铁臂起落,轰隆作响,开始全力拆毁这座豪宅。
门岗保安拦不住,急得直跺脚:“大小姐,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放心,我提前打过招呼了,放了大家几天假,现在里面没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保安急得额上冷汗涔涔,“这……先生他知道吗?”
秦冕大概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家要没了的人。
“这么大的事,您好歹知会先生一声……”
保安的话没说完,便被宋云今一个眼神截住。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清冷静默,却带着慑人的威压,像寒刃抵喉,让人不敢喘气。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和软,不容置喙的强势如同绵里藏针:“是我姓宋,还是他姓宋?”
“你的意思是,宋家的房子怎么处理,我做不了主,是吗?”
保安汗如雨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方忙不迭躬身道歉: “抱歉,大小姐,是我多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