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肆於为什么要震慑狗?这是梦,没有缘由。她接着梦见自己的母亲,母亲的眼睛一黑一白,光怪陆离,她梦见母亲抚摸肆於的脸颊,说,你是白的,你应该叫方执白,这两个名字起反了。
她梦见一场旱灾,她济粥,下半张脸蒙着白布,所有人都叫她“医官”。远远走来两个人,高的是肆於,矮的是母亲,她们说口渴,她刚要给她们打粥,低头却看见一头死猪,血流成河,人们都上去抢。她被吓得撂了勺子,肆於咬下一扇猪耳朵,献宝一般捧给了她……
她发着抖醒来了,她身上搭着一只手,衡参将她圈在怀里,说:“别怕。”
她很迟缓地明白了方执的痛苦,因为她隐约想起,方执原想活成她母亲一样“至真至善”之人。她早就知道方执会有一天破灭,可她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方执还有些心悸,她眼前闪过一道天光,愣了片刻,才问:“下雨了?”
衡参点点头,方执道:“这雨下完,天该热起来了。”
衡参又点头,她在等待方执说些别的,总之不是雨。雨声自四面八方袭来,不时有雷滚滚而过。默然良久,方执问:“她能活下去吗?”
这次衡参没有点头,她对庙堂江湖的一切了解,都不足以判断一只会说话、懂情义的兽会有什么发展。她对肆於的去留并无私心,她唯一想要方执快乐,为此,她必须绕过这人的伪装与冲动,比她还要真切地看到,她究竟想要什么。
她再次收了收手臂,情不自禁,吻了吻方执的肩头。
“她在外面,方执,”她说得很轻,“你想再见见她吗?”
方执紧紧握了她一下,半晌,终松了力道:“你睡前她便在?我原叮嘱了不叫她再进内宅。”
衡参摇头道:“雨落在人身上不一样,她大概一个时辰前来的,巡丁不进院中,没发现罢。”
方执笑了笑:“你还未教我听风,以后还要教我听雨。”
衡参还未应,方执便支起身子来。慢慢地,她用掌根蹭去脸上的泪,道:“我去去就来。”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盏红烛端在她手上,她俯视着地上的人,先涌进心里的竟是心疼。
“就是真於菟,也该知道避着雨些。”
雨比她想得还要大些,瓢泼大雨,漫天挥洒,夜空浮着一层诡异的灰。院中肆於直身跪着,一见开门,从怀里捧出一个东西来。
“家主!肆於粘好了,家主,您有这牌子,就不怕肆於——”
雨水无情,她单知道浆糊能粘东西,却不知其遇水则化。白光乍破黑夜,她亲眼看着好容易粘好的玉牌变得七零八落。她极无措地说着不要,折下身子来挡雨。
没用,她在地上捡那些东西,捡了又掉,掉了又捡。她脸上全是水痕,一头白发,宛如一段脏锦。
“好了,肆於,别找了。”
声音自头顶传来,肆於滞住了,她看见地上的一双脚,与此同时,雨被隔开了。她抬起头来,方执打着一把兽皮伞,就这样来到了她身边。
肆於浑身打着颤,抬头,竟是抖得说不出话。方执想,虎是纯阳之体,可她毕竟不是虎,被雨淋了一夜,加之心绪缭乱,怕是要生一场病了。
“给你自由,不好么?天大地大,你还未曾去过。一辈子圈在这屋檐之间,你不遗憾吗?”
这话太长,肆於几乎听不懂。可她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告诉她,方执说这话,其实是想留下她。
她将这虚无缥缈的缝隙抓住,捧着她剩了一半的玉牌,颤抖道:“家主,别扔肆於,求您。”
方执将她手心的东西拿起来,脏而黏的液体顺着指缝滴答。她说,那就留下吧。
肆於惊诧地望着她,半晌,竟是打了自己一掌。伞下焦灼一片,方执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出尔反尔,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她获救一般转过身去。
“喂,”衡参靠在门边,绕过方执,却笑着向地上那人,“你主子身子太差,你先回去,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无妨。”
肆於听了,立刻站起身来,踉踉跄跄便往院外跑。方执无端追了几步,肆於急道:“家主回去,家主回去。明日后日、明年后年,肆於再说也无妨。”
她反应倒快,衡参噗嗤一声笑了。方执呆呆地望着她,转眼之间,院中已只剩她了。
作者有话说:
《长安夜雨》薛逢:滞雨通宵又彻明,百忧如草雨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