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钗心想,这万池园里回廊众多,拐角数不胜数,若是每一个都这样费心,不知要花去多少精力。可她接着走着,后面所见技艺有过之而无不及,便从心底里感慨方家之底蕴。
绕到内宅,陈妈妈并未带她进甬道,只是站在西墙边说到:“前面便是走马楼,这旁边是祠堂,祠堂后面有一间卧松楼,是家主的贴身随从在住。”
素钗站在祠堂边上,忍不住看了看,这祠堂杂草丛生,不像是常常祭拜的样子,东墙上盖着厚厚一层爬山虎,已看不清原本的壁画。她心里疑惑,因问到:“家中可是不常祭拜?”
陈妈妈摇头道:“宗祠在东南角,供奉老家主排位。这个祠堂另有它用,老家主还在时养了一批术士,将这里用作会厅。少家主不信这些,老家主去世后,这里便荒着了。”
素钗莫约觉出她叹了口气,但此事实为方家私事,她便只点点头,不再问也不再看了。她们三人又往北走去,秋云亭、迎彩院等等一一逛过,路过纳川堂时,恰好遇到索柳烟回来。
陈妈妈和红豆停下来向她问好,素钗也欠身行了个礼。那索柳烟刚从外面回来,还不知今日之事,也并不认得素钗。她上下打量一番,只见这人身着青蓝竹布对襟长衫,头上用一根素银钗挽着随云髻,清秀玉立,素净典雅,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大驾。便问:“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是哪个府上的千金?”
素钗应她:“无姓无名,本是柔心阁的琴师,嬷嬷取名素钗。”
索柳烟一听“柔心阁”,酒都醒了一半。她睁了睁眼,心想那方执前几日还说没有想法,怎么转眼就把人迎回来了?她明白方执的为人,知道素钗大概不是以妻妾名义进来,便也作揖道:“原来是琴师,久仰久仰。”
素钗看这人不拘小节,没想到她还有如此态度,便更是客气,扶着她的手叫她直起腰来:“您真是折煞素钗——不知姑娘尊姓?”
“敝人姓索,名柳烟。”索柳烟嘿嘿一笑,不知怎么,没能将她那套“万斋仙人”搬出来。
素钗在心里细细记住,索柳烟又道:“真是妙极!在下听闻柔心阁新来了个玉琴第一,早就想去长长见识,可惜一把琐事,哎呀……”
素钗已进柔心阁一年还多,一年算不上短,有意来的人怎么都能有机会到了。她心里明白这是索柳烟的客气话,但明白归明白,还是很感激她的好意。
她欠身刚要开口,便听到身后有人接嘴道:“我说哪里也寻不到人,原是叫你截到这里了!”
这两人连同陈妈妈、红豆一齐转过头去,只见一人在九曲桥上快步走来。素钗心里正纳闷,便听到身旁陈妈妈笑了一声:“哎哟,这下可热闹了。”
作者有话说:
《孟子·万章上·校人欺子产》: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其非道。
思训山庄布局有参考扬州何园、个园。
第11章 第十回
看山堂对坐诉心意,旧祠堂独立忆曾经
四人齐齐看去,来人正是那方家班名角儿花细夭。
索柳烟先被她抱怨一句,笑道:“怪只怪我等投机,你当如何?”
细夭已下了九曲桥,陈妈妈也说:“你这么不赶时候,我们才从迎彩院逛过来,也不见你在迎彩院呢?”
素钗见女孩身姿不凡,又听说是迎彩院的人,便猜到她是戏子。她心里奇怪,这三人一个门客、一个老妈妈、一个戏子,本应毫不相干,看起来却很是相熟。
正想着,细夭已像个花蝴蝶似的飞到她身边了:“一早就听说有琴师姐姐要来,倒霉是我,今天师母叫练静神功,这会儿才跑出来。”
她声音脆甜,说话也好听,可是上来便说这么一句,素钗竟有些不知该回什么。还是索柳烟揽过细夭,介绍道:“这位是方家班的当家花旦,名为花细夭,相当受方家主宠爱,姑娘就把她当家主的千金罢。”
听了后半句,细夭伸手就要挠她,索柳烟被挠了两下才抓住她的手,又笑:“我看你这样子,还是更像她方执的小花猫。”
细夭更恼,奈何索柳烟有些二流招数,细夭怎么也斗不过她。陈妈妈和红豆有日子没看这两人拌嘴了,这会儿都乐得笑个不停。
素钗对索柳烟的话不敢信,将信将疑地看着陈妈妈,后者了然,解释道:“细夭呀,确实是方家班的名角儿。可家主也才二十有四,花细夭已经十六岁有余,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女儿看呀。”
素钗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眼前二人闹着,身后二人笑着,她心中感慨万池园之融洽,却又不禁想到,原来方总商还有这些人簇拥着。当此之时,这份热闹竟映照出她心里的凄清。她忍不住想,自己若要将这样的方执妄自当做知己,才真是不自量力。
那二人闹够了,细夭挣了双手,又跑到素钗身边来,素钗一顿,心里的想法就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