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芦苇,沙沙作响。
裴泠笑一下,慢慢地道:“人生是一程一程的,活在当下的时候,人常有一种错觉,觉得现下这个状态会持续很久,久到一辈子,但其实那只是你人生的其中一段罢了。人来世间走一遭,重在‘体验’二字。得也好,失也罢,到头来都是经历。”
杨延钊笑着点头:“裴指挥使才是真正活得通透。”
裴泠正要答话,忽觉手中鱼竿一沉,那浮漂倏然间没入水中。她用力往上提,竿梢弯成一张弓,但听水面上哗啦一声响,一尾大鲤鱼破水而出,尾鳍在斜阳里甩出一串晶亮水珠。
半月后,紫禁城便殿外。
廊下鸦雀无声,太监们一个个低着头,屏着呼吸,就连邓迁也垂首立在门外,不敢入内侍奉。
裴泠一路走过,举步踏入殿中。
殿内光线昏暗,朱慎思坐在御座上,脊背僵直,面色铁青。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她,那眼睛里翻涌着很多情绪。
“是不是真的?”他开口,声音隐隐透出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裴泠没有回答。
朱慎思见她不答,脸上肌肉已是微微抽搐,陡然一掌拍在案上,“啪!”一声惊响。
“好啊!”他霍地站起,震怒道,“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竟敢与外臣私相交往,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还有没有朝廷法度?你知不知道,朕可以杀了你!”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裴泠依旧只是站着,一言不发。
“你说话!!”朱慎思指向她,手指发颤,眼眶却泛了红,“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和他……想清楚了再答话!”
裴泠毫不犹豫地道:“是。”
这一个字落在殿内,朱慎思完全怔住,整个人僵在那里。良久良久,他才艰难地道:“裴泠,你知道我有……我有多喜欢你吗?”
说出这句话时,朱慎思只觉自己从前那些小心翼翼藏着掖着的心意,此刻全被摊开来,丢在地上任人践踏。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却为了这个女人低到尘埃里,而她竟敢如此背叛他!
“你是不是还和他在背后笑话我?”朱慎思怒极反笑,“你现在有的一切是谁给你的?是我!”他声音越发地高,几乎在吼,“没有我,你不会是锦衣卫指挥使,更不会是靖海侯!天下有能力的人多了,但不是谁都有机会,更何况你还是女子!是我,是我隆安帝给了你机会,给了你如今所有的一切!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一通话毕,朱慎思胸口起伏不定,喘着粗气,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一张脸涨得通红。他猛地扬声叫喝:“邓迁!!”
那声音穿透殿门,直传到廊下。邓迁浑身一哆嗦,忙小跑着进来,扑通跪倒:“奴、奴婢在!”
“去——”朱慎思指着殿外,手抖得厉害,“去把谢攸给朕带来!即刻!马上!”
邓迁赶紧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去了。
不多时,听得殿外脚步声响。谢攸趋步至殿中,一眼便见裴泠跪在一旁,他心中一阵绞痛,忙也撩袍跪下,叩首道:“臣谢攸,参见陛下。”
朱慎思居高临下,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半晌,忽然阴恻恻地冷笑一声。
“好啊,一个手握重权的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清贵无双的翰林修撰,好啊,好一对情比金坚的野鸳鸯!”
朱慎思猛地转向裴泠:“裴泠,朕亲封的靖海侯,朕倚你为心腹重臣,赐你宅邸,赏你蟒袍,待你恩重如山!你却与官员暗通款曲,辜负圣恩,欺君罔上!”他紧紧攥着拳,又转向谢攸,声音更冷,“谢攸,你身为儒臣,读圣贤书,受朝廷俸禄,本该谨守礼法,以正立身,而你却寡廉鲜耻,私通上官,玷污翰林清誉!”
“你二人,论罪当诛!”
谢攸重重叩下头去:“陛下息怒,臣有罪,臣认罪。但此事与裴指挥使无干,全是臣一人的过错。臣与裴指挥使南下同行之时,心生仰慕,是臣不知分寸,屡次纠缠。裴指挥使屡次拒绝,是臣死性不改,才致今日之果。裴指挥使从未逾矩,是臣一厢情愿,是臣罔顾礼法。陛下若要降罪,臣甘愿领受,万死不惜。只求陛下明察,裴指挥使是无辜的。”
朱慎思仰头大笑:“好啊,好一个痴情种!你们都没错,是朕错了,朕错了!”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如刀子般剜向裴泠,“朕当初就该杀了你!女子为官,混迹于男子朝堂,牝鸡司晨,逆道乱常,如今果然闹出这等丑事来!你今日能与谢攸私通,明日便能与旁人勾搭,朕的朝堂,岂能容你这等水性杨花之人!”
谢攸跪在地上,声音急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