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在一旁笑道:“大娘好眼力,这两件儿都是新到的货,藕荷色这件是蜀锦,石青色这件是软绸,都是顶好的料子。藕荷色素雅,石青色沉稳,您穿着都合适。”
颜正音便问:“掌柜的,这俩件儿要价各多少?”
掌柜答道:“藕荷色的二两银子,石青色的一两五钱。”
颜正音犹豫半晌,在心里盘算一回,狠了很心,将那件藕荷色的递过去:“就要这件儿。”
掌柜接来正要包。裴泠走上前去说:“我来付。”
颜正音一愣,忙道:“这如何使得!仆自己来。”说着将荷包掏出,急急地解绳子。
裴泠先一步摸出一锭银子搁于柜台。掌柜在两人之间望了一望,笑眯眯地收下银子,又找了零钱,双手递还给裴泠。
颜正音急得脸红:“仆哪能让您破费,使不得,使不得!仆自己买,仆买得起。”
裴泠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颜正音拗不过,便转向掌柜道:“掌柜的,还是帮我换石青色那件儿吧。”
裴泠看她一眼:“你不是喜欢这件藕荷色的?为何要换?”
颜正音讪讪地笑了:“石青色这件仆也喜欢,更耐脏,也好洗。藕荷色的好看是好看,可不经穿,两日便脏了。”
“你不用给我省钱,”裴泠说,“我的钱花不完。”
颜正音闻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裴泠便对掌柜道:“两件都要了,全包起来。”
掌柜应一声“好嘞”,手脚麻利地将两件衣裳分别叠好,用油纸包了,又拿细麻绳扎好十字,递给颜正音。
颜正音抱在怀里,感动极了:“仆……仆一定好好做事,不辜负大人对我的这份好。”
暮色渐浓,街边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西四牌楼这处越发热闹了,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邓迁凑在车窗帘子前,半个身子堵在那里,口中兴奋地道:“陛下,您快瞧,那里可是要表演吹火了?好多人围着——”
话音未落,冷不防被推开,邓迁一个趔趄,还未站稳,便见那帘子哗地一声被掀得老高。
朱慎思的眼睛像被什么钉住了似的,直直地望着前方。
但见街边一家铺子门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件宝蓝色长衫,那领子是直立的,一寸来高,恰到好处地贴合修长脖颈。长衫外罩云肩,云肩形如如意,四角垂小小流苏。下边则是马面裙,裙面光素无纹,只在裙摆处绣一圈缠枝纹。一头青丝盘了髻,却没有簪钗珠翠,绾了一条同色蓝丝带,丝带质地轻柔,在晚风中飘飘扬扬。
灯火映在她脸上,那眉目便格外分明起来,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整个人站在那里,不笑不动,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高贵的,又是冷傲的。
马车仍在前行,那身影一点一点地远去,逐渐被人群吞没,被灯火模糊。
朱慎思猛地回神,大声道:“停车!”
赶车校尉吓一跳,急忙勒住缰绳,马车突地往前一顿,车厢晃了晃。邓迁也吓一跳,扶住车壁,惊道:“陛下,怎么了?”
朱慎思顾不得说话,探出身子往方才那处张望。可街上人来人往,灯火迷离,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他慢慢地缩回来,车窗帘子垂落,隔开外间热闹。
朱慎思坐在车中,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扭头,有些恍惚地看向邓迁,自言自语般地问:“朕没看错吧?是她吧?”
邓迁一脸茫然:“陛下是在说谁?”
第179章
话说那端午之夜,隆安帝朱慎思自西四牌楼回宫后,一连两夜不曾安枕。白日里倒还罢了,批奏章、见朝臣、理政务,忙起来便什么都不想,可一到夜里,灯烛吹灭,合眼入梦,她便来了,站在那家铺子门前,宝蓝裙衫,那蓝色丝带在晚风里飘啊飘啊飘。
每每一梦到此处,他便猛地惊醒,睁开眼,帐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更漏一滴一滴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