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啊……”
“走前跟你说了。”裴泠言毕,便往另一边看,目光落在一片金灿灿的琉璃瓦上,神态自若。
谢攸理理衣襟,低声道:“不小心眯了会儿,许是没听见。”
裴泠低头摆弄腰间绣春刀,指尖在刀鞘上轻轻叩了叩:“吃早食了吗?”
谢攸以拳掩唇,压着嗓子:“咳,还没。”
“典籍房东侧靠窗那排书架,最里头的格子,抽屉里有早食。”她说完,步子一迈,便径直走了。蟒袍下摆在风中一甩,转瞬消失在廊柱之后。
前面龚砚书回头觑了一眼,见他落下,便唤道:“谢修撰,快些走吧。”
谢攸应一声,忙抬脚跟上去。走了几步,嘴角悄悄弯了弯,又赶紧抿住。
到得典籍房,他记着裴泠的话,便往东侧靠窗那排书架走。
这一排还是空的,未曾放什么卷宗,平日里也鲜少有人来。他寻到最里侧抽屉拉开,里头果然放着早点,是用油纸包的黄米面枣儿糕,还有几个芝麻馅的艾窝窝。
谢攸站在书架后面,一口一口地吃着。
枣儿糕软糯香甜,艾窝窝的芝麻馅在嘴里化开,甜蜜蜜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连带着整间典籍房都亮堂起来。
这一日过得分外开心,窗外春阳和暖,照在案前卷宗上,墨迹都泛着淡淡的光。他埋首于案牍,一字一句地写着,竟不觉时辰飞逝。
待到下值时分,夕阳已将半边天烧成金红色。谢攸收拾好案牍,步出宫门,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一路好心情,谁知刚拐进自家那条胡同,便见一个人影立在门首,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张脸阴沉沉的,正是他娘颜正音。
谢攸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时慢半拍,脑子飞速转着——难道昨夜出去被娘瞧见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难说她一路跟着……完了完了……莫不是什么都叫她知道了?
他越想越慌,脚下却不得不往前走,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颜正音远远瞧见他,先斜着嘴哼笑一声,那笑声凉飕飕,听得谢攸心里一阵发毛。
待他站定,颜正音便上下打量一遭,目光像把小刀子,在他身上剜来剜去。末了,她便问:“你的腚还好么?”
谢攸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颜正音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你那屁股还好吗!”
这下他懂了,当即脱口叫道:“娘!!”
颜正音冷笑连连:“昨儿个半夜上哪儿野去了?”不等他答复,她眼睛一瞪,凶道,“休想骗我!一夜未归,别以为我猜不着你干吗去了!”
谢攸垂死挣扎,硬着头皮说:“我什么时候一夜未归了?我不过是今儿个上朝早了些。”
“还跟我在这儿编!”颜正音哪里肯信,语锋咄咄,“我昨儿起夜,瞧见你屋门没关,好心替你去关上,谁知你压根儿不在屋里!那会儿才一更天,一更天您上朝啊?还敢跟你娘在这儿胡咧咧,到底死哪儿去了!”
她越说越气,一弯腰抄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哪个男人把你迷成这样?魂儿都勾走了!你从前是多省心的孩子,从不让娘操心,如今倒好,竟敢半夜偷摸出去会人,你还要不要廉耻!”
扫帚舞得呼呼响,横扫胳膊腿儿,谢攸挨了好几下,左躲右闪,满院子乱窜,却是一句狡辩的话也说不出。
颜正音见他默认了,更是气急,一路追着打,从院子打到灶间,又从灶间打回院子。领居家的狗都被惊动,隔着墙头汪汪地叫。
“我叫你半夜往外跑!我叫你不学好!”
谢攸钻进自己屋里,反手便要关门,颜正音一脚抵住门缝,硬生生挤进来,扫帚立马又扬起。
谢攸只得抱头蹲在墙角。
苍天啊!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昨日颜正音一番质问,直折腾到夜半,谢攸应付得精疲力竭,睡下不足两个时辰,四更了,又该上朝了。
他起床掌灯,两个黑眼圈沉沉地挂着,昏头昏脑地洗漱完毕,又摸到灶间,热了一碗粳米粥,就着咸菜吃了。
收拾停当,整好衣冠,谢攸便往大门走去,心里盘算着今日还得将潘显成那册日常笔记抄录一份存档。
正思想着,人已到门首。他伸手将门闩拔去,往旁边一搁,双手抵住门板往前推,可那门却是纹丝不动。
谢攸低头一瞧,这才发现门上竟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铁锁。他怔怔地看着那锁半晌,又扭头往主屋那边望,扬声喊道:“娘,您上锁做什么?”
屋里很快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不多时,颜正音披着一件褙子出来,眼睛还眯缝着,一脸倦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