镣铐拖地之声哗啦作响,那些倭人被狱卒厉声喝令跪下,虽屈了膝,却个个挺直脊背,目光桀骜。
此刻除却裴泠和黎宪,还另有一人在侧,即总督署的小通事,名为江渊。
东南沿海署衙为应对四夷朝贡、商舶往来,设有小通事一职,专司传译。地方上的通事无品无级,属吏员之列,多由通晓番语的当地人充任。
江渊年未及冠,来历却颇为特殊。他一家原是粤地渔户,在一次出海时不幸遭倭寇掳掠,所以他是在日本长大的。
倭人素喜劫掠人口,男女不拘,稚子亦不放过。男丁带回去充作苦力,女子白日押在寺中织造,夜晚遭凌辱取乐,孩童则被视为奇货贩卖。江渊幼年亲眼目睹母亲受虐至死,自己又辗转流落权贵之手,及至年长,失去玩赏价值,被遣回寇船充苦役。直到四年前,那伙倭寇被两广总督黎宪剿灭,他方得解救,重返故土。因他通倭语且知晓日本内情,便被聘入总督署任小通事之职。
虽隆庆年间开关通海,但跟日本的贸易往来始终在禁绝之列。故此,倭语小通事的存在主要就是与俘获的倭寇交涉,由是近年来倭患少,江渊任职至今,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
江渊对日本的恨是刻进骨血里的,此刻再次看见这些禽兽面孔,他呼吸骤然粗重,眼底爬满血丝。
而那些倭寇见主审之人是女子,目光便陡然一变,互相交换着眼神,叽里呱啦地高声交谈起来。
“他们在说什么?”裴泠侧首问道。
江渊像是没听见,双拳在袖中攥得死紧。这些话他太过熟悉,熟悉的污言秽语,熟悉的狞笑腔调。巨大的嗡鸣声在他脑中炸开。
裴泠察觉他神色有异,黎宪已步至她身侧,低声耳语几句,简要说明江渊的来历。她听罢,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裴泠转而指向其中一个倭人,吩咐狱卒:“把他的镣铐卸了。”
狱卒一愣:“卸了?”
“照做。”黎宪道。
狱卒应诺上前,将那人手脚上的铁镣逐一卸去。
镣铐一除,这倭人立时爆发出阵阵粗野的哄笑,目光黏在裴泠身上来回逡巡。
裴泠没有理会,转身自狱卒腰间抽出长刀,抛在他面前,下颌一抬,示意道:“切腹吧。”
江渊听到这句话,倏然侧首看她。
裴泠也看向他:“译给他们听。”
江渊牙关紧咬,转回脸去,面容狠厉地瞪着他们,从喉底迸出怒吼:“切腹しろ!切腹しろ!切腹しろ——!!”
一句话不问,上来直接让切腹,这群倭寇果然怔住,哄笑僵在脸上。
这时裴泠笑了笑,道:“为天皇效死才是武士至高无上的荣耀,你们被生擒活捉,是耻辱。现在,便是你们向天皇展现忠诚的时候了。”
江渊一字一句高声译出。
那卸去镣铐的倭人闻言,低头盯着膝前的刀,弯腰拾起。
指节绷白,他攥紧了刀柄,眼中凶光暴现,身形如豹般猛然从地上弹起——
就在他腾身的刹那,裴泠已反手抽出腿间匕首。寒光一闪,匕首精准没入秃顶,直贯颅骨。
那倭人刚起至她腰间高度,手中长刀便“当啷”落地。但见鲜血自匕首没入处涌出,分成数股爬满他狰狞的面孔。
裴泠并未拔出匕首,只往前轻轻一推,那具身躯便软瘫在地,再无声息。
全场一片死寂,呼吸可闻。
裴泠在尸体前踱几步,而后用眼神示意狱卒,狱卒会意,上前解开下一个倭人的镣铐。
她抬脚将那柄长刀踢至他膝前:“该你了,你切吗?”
那倭人双目赤红,喉咙里炸出一声怪叫,抓起长刀,用尽全身力气朝她当头劈来。
刀风骤起。
绣春刀已然出鞘,下一瞬,刀锋自下而上斜掠而过,削断他持刀的手腕。断掌连同长刀飞落在地,鲜血自断骨处如泉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