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却只是颔首,没有接话说下去。
新安县大渔山,树木深深,鸟鸣幽邃。孟三独自立在密林深处,焦躁地来回踱步,时而踢开脚边野草,时而叉腰眺望林隙间漏出的那片海光。左等右候,几乎要按捺不住火气时,耳畔终于传来窸窣踏草之声。
不多时,右侧林莽间转出一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眉头习惯性地拧着,长得一脸严肃。在阅人无数的孟三眼中,这活脱脱就是一个耿夫的相貌,恰是她最不耐烦打交道的那类人。
“怎么称呼?”覃松林在三步开外站定,声音沉沉的。
孟三抱着胳膊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下巴微扬:“叫我孟姐。”
“贵庚?”他问。
“三十有三。”
“我三十有六。”
孟三嗤地一笑:“那也得叫姐,叫姐那是一种感觉,跟年岁有什么相干?”
“你到底叫什么?”覃松林眉头拧更紧了。
“说了叫孟姐。”她眼皮一撩,答得干脆。
覃松林侧过脸抿了抿嘴,不再纠缠这称呼,开门见山地道:“你要留在大渔山可以,但得先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地方。”
“凭什么啊?”孟三声调陡然拔高,一万个不乐意。
“不给看就走。”他话说得硬邦邦,没半点转圜。
孟三瞪着他,腮帮子紧了又紧:“能看——”她咬牙拖长了音,“怎么不能看?来来来,”她甩手往前一引,“覃大指挥使,您这边有请。”
午后的阳光在林间碎成摇晃的光斑,两人一前一后穿行于密林中,孟三在前头带路,覃松林依旧隔开三步距离跟着。
起初一路无话,走得久了难免沉闷,孟三便扭头开口道:“欸我说,往后咱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狼狈为奸了啊。包庇海商要是被朝廷知道,那可是砍头的罪,你为了裴泠倒是豁得出去,还算有些义气。”她好奇地问,“你真就一点不怕?”
覃松林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平平的:“我怕,所以还请您另觅高枝,别来祸害我了。”
孟三被这话一噎,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得,当我放屁。”
这下她是彻底闭嘴了。约莫又爬了半个时辰山,林深处渐渐传来杂响,仔细辨听,是锯木和槌凿的声音。
待拨开树枝,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片被砍伐后的空地上搭起临时船坞,坞内有一艘战船,底部已合拢完毕,工匠们正在铺设甲板。
孟三吹了声响亮的唿哨,瞟向覃松林:“覃大指挥使,来指点一下啊?”
覃松林只瞥她一眼,并不接话,径直往船坞走去。
沿海卫所常需自行修造战船,故而各指挥使多少都通些造船的门道。他驻足仰观,目光扫过船体结构:“双层甲板?”
孟三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
覃松林俯身看向地上尚未安装完的侧舷板材:“这些开口是炮孔?”
“算你还有点眼力,”孟三抱臂踱至他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红毛夷的新路子,现在都这么干。”
“船舷密布重炮,如何解决后坐力?”覃松林问。
“那简单,”孟三咧嘴笑了,“看在你够义气的份上,姐便透点风给你。你且先说说,你们是如何应付的?”
覃松林答道:“甲板铺泥糠缓冲,或以绳索将炮架固于船体。”
“老掉牙啦!”孟三笑着摇头,“让姐来告诉你人家如今的先进法子——用炮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