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1 / 2)

此时此刻趴在松软干燥的衾被间,午后温煦的风正穿过窗隙而入,肌肤仿佛都在顺畅地呼吸,身子轻盈得像是要飘起来。

“学宪大人,你真会伺候人,”裴泠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也真的很贴心。”

他闻言耳根一热。

裴泠手上用了些力,将他往床沿拉了拉:“快上来,”声音虽轻,却不容置喙,“你现在必须睡觉了。”

谢攸却摇首,身体本能地往后让了半分:“不行,我身上脏得很,你等等我,我去盥洗一下。”

“不用讲究那些,”裴泠依旧攥着他的手指,“你上来。”

“真的不行。”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执拗地看着她,“……我也是要面子的。”

裴泠先是一愣,随即笑叹:“好,那依你,但要快点。”

“等我,马上回来。”说着,谢攸起身开门出去。

曲中本就常备着男子衣衫,专为那些醉后失态污了衣袍的公子们应急所用。他寻来香菱要了一件素净的青色直裰,去耳房彻彻底底地洗了头发,泡了个滚热解乏的澡,又将新冒的胡茬仔细修净,这才一身清爽地回到厢房。

脱了鞋履,挨到床沿,轻手轻脚地挪到里侧躺下。裴泠听着动静,便转过身子想面对他。谢攸怕她牵动背伤,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臂,助她侧过身来。

终于,两人在枕上面对着面。挨得这样近,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嘴角都不自觉地一点点弯起来。

“殿下和宋长庚如何了?”裴泠轻声问。

“安置在别的厢房,香菱会仔细照看。”谢攸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别担心。”

远处,沉重的钟声隔着院墙与长街,一声接一声地传来,填满对话的间隙。

裴泠静静听了一会儿:“是国丧的钟声?”

“嗯,”谢攸点头,“那日清晨消息便传遍南京了。”他稍顿,终是问出了盘旋心头多时的疑惑,“你如何知道,是陛下驾崩?”

裴泠问他:“圣上是不是崩于六月十一?”

谢攸颔首:“是六月十一。”

“真正的日子,恐怕并非六月十一,”她停顿一瞬,“而应在六月初一与初二之间。”

谢攸怔了怔:“何以见得?”

“此事说来话长。”裴泠将建德帝早年给她玉璜之事,以及那道赐死睿王的口谕,一一向他道来。

“王牧给我的最后期限是六月十九,正因他知道,六月十九至六月二十之间,圣上驾崩的消息必会传至南京。国丧讯息,走的是八百里加急,自北京至南京,八日必达。如此推算,王牧收到赐死睿王的诏令,当在六月十一,而那正是我们被困钟山的次日。彼时我便觉蹊跷,钟山并不大,且是孝陵卫的地盘,何以迟迟寻不到?如今想来,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想找。孝陵卫归守备太监管辖,也就是说,是王牧不愿我们被找到。

“六月十六那日,王牧唤我前去,将密诏之事告知。那时他神态已大为异常,如今回想,是在接到密诏当天,他便已知晓圣上驾崩,因此才那般失魂落魄。

“密诏为避痕迹不走明驿,专遣快马密送,没法用八百里加急,是以京师至南京,最快亦需十日。由六月十一逆推十日,便是六月初一。六月初一那日,圣上自知大限已至,才发出这道赐死睿王的密诏给王牧。”

谢攸沉吟片刻道:“若依你所推,圣上早在六月初一至初二之间便已崩逝,那京师便是隐丧不报了。可这说不通,太子既居储位,名分早定,当此国本动摇之际,理应即刻告天地谒宗庙,速正大位,以安朝野人心,又岂有秘而不发之理?何况……”他话音稍顿,“那位东宫,岂会不愿早日御极?”

“那位东宫,或许更乐见睿王死呢?”裴泠分析道,“你想想,陛下若真在六月初一驾崩,密诏传至南京最快也须到六月十一。京师秘不发丧,正是要为王牧收诏与行事留出足够时日。”

“你的意思是,东宫自始至终知情?”谢攸神色一凛,“那会不会……密诏根本并非出自圣上,而是……”

裴泠摇了摇头:“赐死睿王,是圣上的意思。”

“为何要赐死他?”谢攸不解。

“其中缘由,我亦不知,待殿下转醒,或可当面一谈。”

谢攸默然片刻,再问:“圣上何以……如此骤然便大行了?”

“并非突然,应已有半年之久了。”裴泠猜测道,“二月我在大同接到调令时,圣上应已自知大限不远。调我来南京,真正的目的是为处置睿王。”她稍停,复又言道,“我曾查阅内守备厅近一年题奏传递记档,自三月起,便再无一纸公文往来,想来皆是转走密诏渠道直达御前。而王牧连寻常题本也停发了,也是因为他知道,圣上已经批复不了了。”

谢攸眉心微蹙:“三月二十乃万寿圣节,若圣体当真违和至此,四方赴京朝贺的官员,又岂能全然瞧不出端倪?”

裴泠道:“那日在富乐院,我曾问过薛彻。他说,大朝贺时,圣上仅在百官入殿叩拜时露了一面,彼时便见圣颜泛红,其间还隐有轻咳之声。其后,不仅大酺之宴圣上未亲临,大酺之后,所有庆贺仪注,无论内外筵席,宗亲家宴,乃至命妇朝贺,也一概停办,便连张天师的祈福法会,亦特诏免了。这些皆是极不寻常的征兆,可惜那时我并未将这些细处串联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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