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庚也受了伤,背上的朱承昌越来越沉,像一座不断增重的山,压得他腰腿酸软。
裴泠以长刀杵地,突然弓身干呕起来。她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反应。
都说人临死前往事会如走马灯般回转,此刻,无数记忆碎片确实纷至沓来,却又轻飘飘地滑走,直到某一个身影缓缓凝出轮廓,逐渐清晰,最终停驻,再也不曾消散。
建德四十五年,三月初一,殿试之期。
拂晓,东方既白。
会试中式的举子们在礼部官员引导下,鱼贯进入奉天殿前宽阔的丹墀,按序而立。
建德帝升座,颁赐策题。
在冗长的朝仪、跪拜、唱喏之后,皇帝与文武百官依次退朝,偌大的殿前广场便只余下参考举子,以及肃立周遭的监试与巡绰等官员。
裴泠作为锦衣卫遴派的巡绰官之一,按刀立于丹墀一侧。
举人们各自寻到属于自己的试桌入座。
她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视全场,却在掠过三排,靠左第二个位置时,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
距离尚远,只能看见个侧脸。
高鼻深目,神采清举,让人在一堆歪瓜裂枣里,打第一眼就能轻易将他择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全场又扫视一遍,确定是三百五十一个书呆子里头,长得最好看的那一个。
殿试早年需自备笔墨,现已改为朝廷统一提供,不过为示公平,在派发前巡绰官需将毛笔顺序打乱。
一二排,裴泠只是随手将几支笔调换了位置,到得三排,鬼使神差地好生打量了一番。指尖掠过笔杆,停在品相相对出色的那一支,拿起,调换到第二的位置上。
两日后,即是传胪大典。
仪仗肃列如林,执事官举榜案至丹墀御道中,旋即昂首挺胸,开口唱曰:
“建德四十五年三月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短暂静默后,那声音陡然拔高:
“第一甲第一名,北直隶顺天府宛平县,谢攸。”
“第一甲第一名,北直隶顺天府宛平县,谢攸!”
“第一甲第一名,北直隶顺天府宛平县,谢攸——!”
三声胪唱,次第回荡,一声比一声清晰。
裴泠立在仪仗之侧,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再次落在他身上,穿着进士巾服,身姿颀长挺拔,正依礼出列。
这回离得近了些,面容也清晰起来——修眉之下,目若朗星。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谢攸。
现在也是三百五十一个书呆子里头,最聪明的那一个了。
次年二月,大同府。
徐徐展开那份调令,裴泠低头,逐字读去:
【……特敕翰林院修撰谢攸,加衔南直隶提学御史,总揽学政,主理科考,振饬学风。另遣北镇抚使裴泠同行,惩治不法,以肃纪纲。】
指腹抚过那个名字。
谢攸。
她眉梢一挑。
皮相是好,内里可别是个酸儒。
裴泠牵了牵嘴角,仰起脸。南京城的夜空压在头顶,漆黑深邃。
他现在……想必已经离她很远了。去往徐州的驿船,按行程推算,这几日大抵该到高邮了。
正兀自出神间,一阵沉如脉动的鼓声毫无征兆地撞入耳中。
深更半夜,何来鼓乐?裴泠只当是自己失血过多,开始出现幻听。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真,直到她模糊摇晃的视线里,前方巷口真真切切拐出了一队人影。
他们脸上覆着狞厉面具,在火把跳跃的光亮下,如同自幽冥深处爬出的鬼魅。
这是……傩戏?
但见开路神头生双角,獠牙外露,行在队伍最前。中间众傩人层层拱卫着身披熊皮,手持戈盾的方相氏。其后还有无数人影幢幢,随沉缓如祷的舞蹈,一步一步地逼近,直至将他们围拢。
方相氏自她身侧旋转而过,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豹头环眼的钟馗。
可古怪的是,这位本该随鼓跃动驱邪斩祟的钟馗,此刻却径直走来,止步在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