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模棱两可,下头便最是难办。官司来了,没出人命的先压下不办,待熬到热审寒审,就可借由放了。这些年也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无为而治即是官场真味,不妄作为,少管闲事,方能明哲保身。
却见裴泠点了点头:“宗长所言极是,《皇明祖训》确有明训,且《大明会典》亦载:‘凡八议者犯罪,实封奏闻取旨,不许擅自勾问。’”她话音稍顿,“然《会典》后文尚有但书——其犯十恶者,不用此律。”
“十恶?”朱智贤眉头一锁,不解道,“这些官司怎会牵扯十恶重罪?”
“那宗长可得好好想想了,”裴泠面上笑着,声线骤冷,“据本官所查,这朱际宗在十恶里已犯下两恶。”
“好你个裴泠!”朱际宗戟指怒目,“张口就来啊你?污蔑!这是恶意污蔑!”
“污蔑?”裴泠厉声,“朱际宗犯十恶之不孝罪!居父母丧,身自嫁娶——”
“我那不过是纳妾!”他嘶声打断,“并非娶妻,何来不孝!”
“急什么,”裴泠一声冷嗤,“十恶七曰不孝,居父母丧,身自嫁娶,若作乐释服从吉。本官只问你,纳妾那日可曾身着吉服?满堂宾客皆是人证,你抵赖不得。”
“我——”朱际宗哑然,面色骤变,仓皇转身,望向朱智贤。
“还有一恶,犯内乱罪!与父妾通奸产子,以为改易姓名,就没人知道了?十恶之罪涉其二,朱际宗!”裴泠沉声一喝,俯身逼视他,“你,我管定了。”
朱际宗惨白着脸,脑袋一下一下地扭向朱智贤的方向。
那处赵仲虎咂了口茶,像是忽然发现什么稀奇事:“哟,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裴镇抚使平日里三缄其口,今个竟开金口说这么多话。”
裴泠回身靠在椅背上,抬眸看他一眼,接腔道:“想骂的人多了,话自然也就多了。”
打了个完美的配合,默契默契!
赵仲虎递去眼色,自己已是难忍笑意,忙以袖掩面,佯装咳嗽。
那处朱智贤被这么暗讽一句,是老脸通红,索性低下头去,任前方那道目光如何急切,硬是绷着肩颈不作理会。
“齐宗长,你老也别怨我说话直。”言语间,裴泠端起茶盏,浅浅呷一口,“洪武朝宗室五十八丁,永乐朝百二十七口,至嘉靖时已破三万,到了万历年间竟激增至二十万之众。您这支削爵的宗室,在陛下眼里又算得了什么?这个朱际宗,也不过是玉牒上二十万名字里,多一个不显多,少一个不觉少的那一个罢了。”
朱际宗受她这般冷嘲热讽,胸中怒气翻腾,竟不管不顾地向后一瘫,直接坐在地上,先哼哼笑两声,而后梗着脖子啐了一口,放开喉咙吼:“那你倒是说说,想怎么着?有本事就给爷个痛快!我倒要瞧瞧,你有没有这胆量!”言着,他斜眼讥刺,“说实话,我也真是奇了,你个妇道人家凭什么在爷们堆里充人物?这身官袍究竟凭什么穿上的?”他突然压低嗓音,阴恻恻地笑,“别是龙床上邀来的恩宠吧?”
不待他话音落地,裴泠一个抬眼,手中茶盏挟着劲风直扑他面门。
朱际宗“哎唷!”一声痛呼,被这记迎面重击砸得后仰。
那茶盏正撞在他门牙上,瞬间迸裂,碎瓷如飞刃,当即将他嘴角豁开道口子,茶汤泼了满头,脸上尽是血水混着茶叶,整个人狼狈如落水野狗。
“啊——!”他又嚎了声,双手死死捂住嘴,鲜红的血沫仍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来来来,”赵仲虎扬手招呼书办,“再给我们裴镇抚使奉盏新茶,压压惊。”
但见堂上诸公依旧无一人向那痛嚎之人投去一眼。
这厢待新茶盏入手,裴泠便又开言道:“有些话南京官员不便明说,要是二位部堂不怪罪,我就斗胆——”
“这是哪里的话,裴镇抚使客气了!”胡渠与郑秉维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此乃镇抚堂,当以主官为尊,裴镇抚使畅所欲言便是,不必顾及我们。”
裴泠略一颔首,目光掠过堂中,落在门边角落的朱智贤身上。
“齐宗室在景泰五年迁住南京后,族中虽间有恪守礼法之辈,然行止逾矩、败坏纲常者实多。便说万历四十五年三月,宗人朱睿燥醉酒后殴打户部主事张三杰,父子兄弟率悍奴百人,重行痛殴,张三杰几斃。
“齐宗室合宗五百名口,咸取给口粮于户曹,此可殴,天理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