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糖水吗?”她问。
谢攸垂下眼睫,轻点了头。
“昔时镇抚使纵马竟日,也是眼不眨一下,今日观之却是面露疲态,且频以手扶腰,就连午食用得也不多。我就猜测许是咳咳……许是月信到了,所以问驿丞要了些红糖泡水,倒进水囊带了来。”
裴泠一挑眉毛:“你知道的倒挺多。”
“是小时候娘告诉我的。”谢攸面上有些不好意思,“那会儿淘气得紧,娘管束不住,一时气急了,便道她身上正不自在,若我再吵闹,怕要失血晕厥再醒不转来,直吓得我魂飞魄散,忙问何处流血?娘这才说是‘月信’到了,还告诉我女子月月皆有此遭。因会腰酸乏力,胃口不佳,故而最是心焦气燥,耐性全无,旁人定要容让体贴着些,否则恐有性命之忧。自那以后,每月逢这几日,我便格外小心,百般乖顺,事事抢着做,生怕惹她不快。谁承想后来娘见这法子灵验,隔三差五就推说信期到了。待我大了些,掰着指头细细算过,一年里头,倒有二百多日。”
裴泠听了,吭吭笑起来:“你娘聪明。”
她这一笑,谢攸便看呆了。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一束,斜斜打亮她的脸,她的脸白朦朦地发着光,那双眼睛更盈亮了,如琥珀般的颜色。她笑得开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还有一个小酒窝,只一边有,原是要笑成这样的弧度才能显出来,所以此前他才没有发现。
忽地,谢攸脑中浮起他年幼时与娘的一番对话。
儿啊,你说你长大以后会喜欢上一个怎样的姑娘?
怎么样才算喜欢?我不懂,像喜欢娘这样吗?
那不一样,长大后你就懂了。
不要,我现在就要懂,你快告诉我。
娘可告诉不了,得让你的眼睛告诉你。
眼睛怎么告诉我?眼睛又不会说话。
笨哪,喜欢一个姑娘,眼睛就会长在她身上,移不开啦。
谢攸心头突地一跳。
这时裴泠站起身来,将水囊举着朝他晃了晃:“多谢啦,学宪。”言讫,举步就往宋长庚那处走去。
谢攸还呆怔在那棵老樟树下,目光紧随着她,看着她接过草料去喂马,那匹高头骏马蹭她的手心撒娇,她含笑抚了抚马头,又替它细细理了鬃毛。待草料喂完,她便蹲到河边掬水洗手,风儿吹散鬓发,一缕青丝不听话,偏要往她脸上拂,她甩干净手,手指一勾,立时就将那缕发别回了耳后。
此时此刻,一个念头汲汲然冒出来,砸进他脑海里,掀起一排排巨浪。
谢攸,你完了。
你完了!
第49章
今夜原是计划落宿驿站,一则长时间骑行令裴泠腹间不适,二则宋长庚衣衫褴褛,她也想去城里为他置办几身,于是在下晌接近申正的样子,三人便改道进了凤阳城。因凤阳为太祖故里,亦是帝陵所在,城禁尤严,为避免守卫盘诘,进城前裴泠还换了衣服,收起绣春刀,一并与马匹寄放在城外农户家。
待入城后,三人径直找了家成衣铺走了进去。
只见那掌柜正稳稳坐在榆木大柜台后头盘他的佛珠,若是寻常客人进来,仅把眼皮略略一抬,自有那伶俐伙计上前招呼买卖。这时瞅见门外来的新客,却是一霎顿住了。
眼前这位小姐外罩官绿暗花纹比甲,对襟敞开处露了一片里头交领绸衫的领缘,隐约还可见系带缀有小玉扣,便知是个讲究的。下身穿着螺青及履杭绸马面裙,打眼一瞧,是实打实的好料子。再往旁边那位玉面公子看去,嚯,生得那叫一个相貌堂堂,通身一股书卷清气,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掌柜心中早已飞快掂量出了斤两,顷刻间便提起十二万分的真挚热忱,袍袖带风地从柜台后急步转了出来。
“嗳哟!贵客!贵客临门哪!”
“掌柜的,”裴泠开言道,“你这铺子里可有适合行伍之人穿的衣服?面料透气为上,剪裁利落些,要窄袖束身的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