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随即下车。
“公子,仔细脚下。”
只见小厮已躬身探入车内架住谢攸一个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挪出车厢。
裴泠摆了摆手:“回去吧。”
小厮闻言作了个揖,然后让谢攸扶住门口那尊石狮子,自驾车走了。
谢攸脚下虚浮,如踏云端,眼前物事灯影幢幢,竟都生出了虚影,已是莫辨方向。
裴泠也不扶他,兀自走前头,任他在后面走得左摇右摆、东碰西撞。
虽是个分司衙门,然规制俱全,大堂、二堂和三堂即内宅,层层递进,一重院落套着一重,路径深远曲折。
“裴……裴泠!”
她顿步,蹙眉回首:“你叫我什么?”
“怎么,你不叫裴泠?”
谢攸真是醉狠了,放在清醒时岂敢这样与她说话,现下如此般张狂一次,竟然感觉特好?甚至还想再张狂一点?
裴泠眼见他一路趔趄而来,言行举止间似是失了平素的克制守礼,那双眼睛系在她身上,一股似曾相识涌上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拉近。
仅余一臂。
“欸——”她指着他,退后半步抵住了墙,遂推他一把,“别给我动手动脚,还想再被摔一次?”
谢攸被这么一推,差点没倒地,身子堪堪站住,又直逼上来。
“我忍不住了!我快被你折磨死了!”
被这么着吼一句,裴泠都觉是自己耳朵不好使,给听岔了。
“你说什么?我折磨你?”
“对!”
裴泠撇头哼地一笑。
觑得她这一空档,谢攸倏然欺近,抬手就撑到墙上。袖缘掠过脸颊,一条手臂已然横斜,不偏不倚,恰恰拦在她耳畔。刹那间,两人气息可闻,近在咫尺。
下一瞬,裴泠直接给了一脚。
“啊——!”
谢攸脚背吃痛,叫出声来,手臂卸了劲,赶紧蹲下去捂脚。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该!好端端说话,偏要挨挨蹭蹭作甚?我听得见。”
谢攸颈项向上仰起望她,面颊因用力而更添绯色,两道墨画似的眉蹙着。
“你捻死我就像捻死个蝼蚁,我能做什么?我敢做什么?靠再近都不敢。”
裴泠环臂笑了:“你可是个敢想也敢做的人,我先前那是小瞧了你。”
谢攸挣扎着站起来,身形摇晃。
“这话已是再提起了,究竟我行止有亏,何处得罪了你?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个大头鬼!她恨不得再狠狠踩上一脚。
又是没有回音。
谢攸胸脯起伏,气息急促,似有什么欲发不得,强自按捺。
忍忍忍,忍什么忍?他早就忍不住了!
“凭你怎么责罚也罢,偏就这般不理不睬,怄得人难受,我受不住了!”
这几日以来,他简直受够了她的冷面相对、爱搭不理!到底是什么事竟令她也不能敞亮地说出来?便是他有行差踏错处,径直说与他听,把他揍一顿都好,又有何妨?两人之间既有症结,不是应该想办法解决吗?为何她不是回避就是漠视?到底为何啊!她怎么就喜欢这样处理问题?这样他会痛苦的啊!
裴泠斜睨他一眼:“有病。”
“对!”谢攸语气重重地,“我有病!我被你整出心病了!”
莫名其妙又遭一顿吼,裴泠脾气也上来了:“对着我发什么酒疯?要发酒疯回你自己屋去!”言着,她转身就走。
“不准走!把话说清楚!”
谢攸探手便想去抓她,裴泠早有提防,手臂向后一掠,他本就步履虚浮,一下就被这力道带得倒在地上,“噗通”一声。
屁股好痛。
裴泠头也不回,径直朝廊上去。
走得老远,已要下廊进内宅,却见她步子渐渐放慢,然后顿住,回首。
从此处望去,犹能窥见那跌坐在地的狼狈背影,少顷,他肩膀好似一垮,整个人随即向后仰倒,就这么躺下来了。
这是想睡在那儿了?
管他,又不是大冬天,冻不死。
裴泠转背回来,提步下廊。
可……他身子骨尚未养结实,万一今夜受凉起了病,岂不耽误明日行程?
这般想着,脚步又是放慢,再次顿住。
真是欠他的,烦死她了!
裴泠绷着脸又回来了。
谢攸双眸紧闭,仰面卧于青砖地,头上的忠靖冠歪了,衣衫也沾了尘泥。
“欸,”她用靴子顶顶他,“起来,回屋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