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圣公嗓音洪亮,言辞间满是怒气。
她是什么心情谢攸不知道,站在她身边的他,已经有点慌了。
“君不正,臣投他国,”裴泠慢悠悠复述一遍,“那靖康之变,孔端友南渡,携楷木像以示正统,孔端操留守,守祖庙而奉金,孔氏以裂脉之举投效二国,在衍圣公眼里,此举是大义灭亲,还是首鼠两端?”
衍圣公实是没想到她有胆子当众诘难,面色一下子极其难看,调门再度拔高:“若吾族身死,何以继圣人之学?吾祖立万世师表,其德配天地,其道贯古今,吾辈世代守礼,以天下为念,愿以一己之屈,换万民之安。圣人之血脉,凡夫之舌,安敢妄议!”
裴泠便道:“孔子言‘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想来孔子也认为圣人之德,在于道义而非血统。”
小小东岸驿,今晚迎来两尊大佛,眼见两尊大佛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这架势是非要分出个胜负不可,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这个小小驿丞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赶紧溜啊!
作为驿丞可以托故走开,可他们这帮官员却只能干巴巴心慌慌地坐在大堂,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真是纯受折磨。
衍圣公已然气得不轻,作为先圣之后,就算今上也得给他留三分薄面,往常哪个衙门不谄媚逢迎?偏偏今日碰上这个北镇抚使,竟如此咄咄逼人,丝毫不留余地,好啊好啊,怪不得说厂卫纠察致使百官惶惶,这帮缇骑貂珰阴制搢绅的手段,他今日是有幸见识了!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依仗皇帝恩宠,横行霸道到他衍圣公的头上来,还敢跟他辩道?凡庸妇孺,她也配?
衍圣公旋即给她挖了个大坑:“吾族闻太祖威德,急奔南京,尔言此乃趋炎附势,是以言吾族不该投诚大明,言外之意岂不是太祖非明君,非天命所归、礼教所依耶?”他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她回答什么,他都要上参她不敬太祖之罪!
这下裴泠是真笑了,她搞不懂这个衍圣公也老大不小了,怎么漏洞百出的话张口就来?
“孔克坚曾称病不奉召觐见,太祖斥其无疾称疾,左右逢源,轻慢大明,我可有说错?衍圣公方才所言的急奔南京投诚,实则是彼时河南、关中尽在明军之手,就差北进大都,孔克坚知元朝大势已去,败局已定,方才星夜奔赴,这不是趋炎附势又是什么?故而才被太祖剥夺官职,仅留爵位。”说着,裴泠又进逼道,“太祖驱逐胡虏,重振华夏,此乃天命所授,岂是人臣趋炎之功?”
他何时说过孔氏有功了?衍圣公脑筋虬结,下意识反驳:“我没有这样说!”
“本官官秩正二品,你一个从四品的北镇抚使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至此!男尊女卑,天经地义,今世竟有区区女流入朝为官,真是骇人听闻!历史明鉴,女人参政,悖礼违经,必致纲常紊乱,礼法崩坏,国祚不永矣!”
“衍圣公在咒谁?”裴泠一字一句,“是当今圣上?还是我们大明?”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诚惶诚恐。
谢攸抬起袖子,揩了把汗。
衍圣公当然答不上来,也不敢答上来,瞋目道:“此番本官入京面谒陛下,必以汝之狂妄,沥血陈词于圣听!”
裴泠不再跟他绕圈子:“孔子秉礼为教,亦必斤斤守朝廷之法,从不逾越,然尔辈仗圣人血脉,恃朝廷恩恤,每每进京便走私夹带,横索驿递,科派骚扰,待及京师淹留数月,直至私货卖尽,盆丰钵满方归,是与不是?太祖也曾期盼曲阜孔氏在我朝再出一个好人,衍圣公,到您这辈,曲阜孔氏可有出过好人?”
衍圣公羞愤地面色涨红:“本官素行清白,岂容尔污蔑!此些箱笼乃臣敬献,以恭贺陛下诞辰之礼!尔无故构陷,当以诬告罪论!”
适才还言辞犀利的裴泠,这会儿态度居然大有好转,甚至还作了一揖:“既然是献于陛下的诞辰之礼,不若由下官检点之,万一途中遗失一二,锦衣卫亦可助衍圣公追寻。”
衍圣公一愕,这回真是被掐住脉门了,堆满三间房的箱笼里有丝绸有瓷器,甚至还有名家字画,价值五千两不止,一旦由她检点清楚,便真要悉数进献皇帝,这简直是在挖他的肉,喝他的血。
他霎时气焰半消,忍了半晌,说:“既然是北镇抚使,自然要给个面子。”言语间,衍圣公后退半步,吩咐仆从,“那三间房里的箱子都搬出来。”
仆从茫然地问:“老爷,这么多箱搬出来放哪儿啊?”
衍圣公没好气道:“还能放哪?当然是放你们房间!”
裴泠这时又出声了:“据我所知,衍圣公的勘合只许随带从人两名。”
“你不要得寸进尺!”衍圣公陡然回首,咬牙切齿地说。
“何来得寸进尺?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我也只是按规矩办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衍圣公多多担待。”裴泠将手一背,头略略颔下。
衍圣公一口气堵在胸腔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