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配备官舱,就位于桅杆附近,两官舱相对着。他弯腰走进没关门的那间,里头不大,一张简易床铺和一张桌案便是全部。环顾一圈,只舱壁开了一扇小窗,用纱网遮挡。舱内光线晦暗,白日里也需掌灯。
谢攸把沉沉的包袱搁于桌案,撩袍坐在榻上。
只听“嘎吱”一声,床板叫了。
他赶忙起身把门关紧,两间官舱仅相隔两尺不到的过道,怕是任何响动都能被听见。
对面没什么声音传来,倒是他这边,床板像跟他有仇似的,动一下叫一声,便是他不动,但凡船动作大点它也要叫,着实令他尴尬不已。不过,他很快就不介意床板的声音了。
“呃呃,呕——!”
谢攸是宛平县人,而宛平属顺天府管辖,进京自然无需水路,即便步行也就半日至一日功夫,没吃过赶考的苦,亦不曾奔走长途,对行船的认知仅限于元宵节积水潭上的画舫。
尽管香囊每天要闻八百遍,生姜也嚼光了,总归都不好使。他如今方知乘舟之艰,只觉胸中气逆,喉间酸涌,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吐个一干二净。好在漕船夜不许行,还有喘息时间,但总是刚缓过来,又马上不行了。他也没力气出去,身处幽暗官舱,亦不知日月流转。
这天又有人来送水,谢攸便问道:“过去几日了?”
“回学宪的话,”运丁说,“行船已有五日,今日过杨村,明日可抵天津。”
“竟已是第五日了,可五日也不过到天津,都还没出北直隶……”谢攸扶了扶额。
运丁见他面容痛苦,提议道:“学宪莫不如出去看看,目注远方,可解舟眩之苦。”
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谢攸强撑着走出了官舱。
正值晌午,长空万里,金乌高悬,放眼望去,运河上舳舻不绝。
谢攸沿船舷从船尾走至船头,火塘便搭建在此,三面用木板阻挡,里头架起吊锅。这会儿正有运丁在生火做饭。
第2章
裴泠迎风站在甲板上,一身束腰窄袖的黑衣劲装,外罩皮甲,腰间那柄绣春刀刀鞘上的银饰正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她很快转身走下来,两人默契地颔首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上差,您的饭食做好了,还是送进官舱吗?”
说着,运丁端起盘子。行船伙食列盘盈桌那是不可能的,一个盘子里能有米有肉有菜已算高规格了。
“给我吧。”
裴泠伸一只手接来,端着便往船舱方向走。行经身侧时,谢攸稍往旁边让了让。
“学宪,您的也好了,替您端进去?”
谢攸摇摇头:“不必,今个我在外头吃。”
运丁便起身拿来矮凳:“学宪,您坐。”
谢攸坐了下来,抬头遥看远方,视线廓然朗清,两岸居民聚居,市肆鳞次。
“这里是杨村?”
运丁回道:“正是杨村,学宪是第一次下江南?”
他点了点头。
“怪道呢,初乘远舟有呕逆之状太正常了,待过五六日便会好转,学宪再熬一熬,”运丁递去一杯水,“学宪不过弱冠之岁吧?”
谢攸答说:“年方二十有三。”
“学宪有卫玠之风骨,宋玉之神韵,果真是风华正茂时!”运丁咧着嘴,露出白牙,笑容淳朴又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你叫什么?”谢攸问道。
“赵铁山,学宪叫我铁山便好。”
“铁山,承蒙谬赞。”
又有几个运丁闻声围上来,铁山一一介绍,稍聊几句后他们便发现这位钦差大人有问必答,很是谦和好相处。
铁山由衷道:“学宪不似其他大人峨冠危坐,与我等军户杂处,还如此平易近人。”
“学宪是哪年进士及第的?”忽而有人问道。
“去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