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珠的手机响了几声,她低头看了看屏幕,对闻辙说:“差不多该出去了,先前说的那家建筑公司的人也到了,我叫人挑了几支好酒当伴手礼,你和我一起去送。”
说罢,她自顾自地开始换鞋。今天的高跟鞋是造型设计师精心挑选过的,鞋面和鞋跟铺满冰白色微粒闪粉,在灯光的照耀下接近香槟金。鞋跟长十厘米,比她平时爱穿的低两厘米左右。很多人都会选这双鞋作为婚鞋。
“走吧。”闻辙系好了领带,把早已电量耗尽的手机递给林源,和严明珠一起去外面接待来宾。
医院抢救室所在楼层的人总是步履匆忙,姜云稚趴在回行栏杆上往下望,来来回回奔跑的人有很多,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感到眩晕。
周姨接到电话后,他们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此时已经过去了快两小时,姜果还没有出来。
在他的周围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等在另一间抢救室外,神色慌乱,衣冠不整,一个模样沧桑的中年女人靠在年轻子女怀里哭了又哭,不断哀嚎:
“他才十八岁啊!”
又过了一阵,那间抢救室的灯光熄灭,那群人猛地扑上前去,只见医生缓缓走出来,面色沉重地对他们鞠了一躬。
为首的那个中年女人瞬间被抽了骨头般软了下来,瘫倒在地,其余的人也无法再抑制住哭声,小声呜咽逐渐变得凄厉。
姜云稚的心被揪起来,更焦灼地看向姜果所在的那间抢救室的大门,全身像有蚂蚁爬过。
隔壁因车祸重伤,抢救无效身亡的十八岁男孩被推了出来,身上盖着白布,周遭还有血迹。
他的家属都围过去放声大哭,而那个中年女人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静静地、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推远了。
姜云稚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扶起那个女人,他们一起坐到冰凉的不锈钢座椅上,他的手被紧紧握住,女人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直下落,却哭不出声。
他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慌,心悸到难以呼吸——死亡就在他的身边,他的手正被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紧握,即使他们未曾相识,却承受着同一份悲恸。
他快被撕裂了,怎么办,怎么办,他没有办法安慰这位母亲,他的心跳稳不下来,他的母亲也正在经历生与死的拉扯。
做点什么,他得做点什么。姜云稚颤抖着拿起周姨的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最后他可悲地发现,他唯一能打电话的人,只有闻辙。
嘟——嘟——
他打给闻辙,回答他的始终只有机械的忙音,第一次、第二次,到最后姜云稚记不清楚那一天他到底打了多少通电话给闻辙。
如果闻辙接通了,如果闻辙能和他说点什么,什么都好,或许他都会没那么害怕……他只是想要个人和他说说话。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没有孩子了!他才十八岁!”
旁边的中年女人突然开始尖叫。
姜云稚察觉到自己也开始流泪了。他还拿着手机,一次次按下闻辙的电话,泪水模糊视线,紧接着所有感官都像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接通电话。
充着电的手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震动了三四十分钟,最后一通电话挂断,屏幕亮起,显示未接来电的数量已经超过九十九个。
正在一楼宴会厅搂着未婚妻与人碰杯的闻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在人们打趣他们闷声干大事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与严明珠相视一笑。
他们在这里聊商业,聊各自的家族,聊浮夸的资产与令人咋舌的富豪秘事,推杯换盏间流动着数亿的货币。
天色暗下来,海浪拍打岸边的礁石,厚重的云层艰难地透出一点月光。
有人点起雪茄,并好心地问闻辙要不要来一支,闻辙神色如常地告诉他们:“我不抽烟。”
没有人看见桌下,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他的手异常地抖动,连着手指也不自然地抽搐。
而闻辙同样不知道,在遥远隔海的深市,姜果的主治医师从抢救室中出来,通知姜云稚准备见姜果最后一面。
姜果已经做不出任何大动作了,她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躺在病床上是那样薄薄的一片。
姜云稚一步一步走过去,看着她瘦到凹陷的双颊,像漏了气的气球,皮囊之下只有坚硬的骨骼。
姜果的手指动了动,是那种很轻很轻地点,姜云稚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任由她在手心像羽毛挠痒痒般留下一点点感觉。
感觉,现在妈妈能给他的,只有感觉而已。
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姜云稚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让她短短的指甲划过自己的皮肤,给他轻轻的痒,和莫大的痛。
“妈妈。”
姜云稚的眼泪全部落到姜果白到能看清一根根青色血管的手腕上,蜿蜒成一条生命的脉络,最终在小臂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