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迟声这个人,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凭空蒸发了。
纪云谏僵坐在床沿,互诉衷肠的昨夜和干净纯粹的吻,此刻想来,竟像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幻梦。
也称不上互诉衷肠,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他瞳孔一缩,自己无论如何都探不到他身上的灵力波动,想来并非是他废人一个,而是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甚至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是隐世不出的高人?还是妖族?
他为什么要陪自己演这样一场戏?
刻意摆出柔弱的姿态,陪他相拥而眠,默许他的亲吻,任由他袒露心迹、许下承诺。若是从一开始便无意,为何要给那般真切的温存?若是有苦衷,又为何连一句告别都吝啬留下?
是觉得他幼稚可笑,所以配合着演完这场闹剧?还是另有图谋,待目的达成,便抽身离去?
纪云谏不知晓,也没有心力再去猜测。二十多年第一次动心,就这样落了个无疾而终。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却看到一条七彩绳挂在自己手腕上,晃晃悠悠。
翌日,纪云谏一身白衣立在城垛旁,身姿依旧挺拔。萧含章在一旁与他分析着战况,说了好几遍,纪云谏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迟钝地“嗯”了一声。
他的灵识依旧在无意识地、徒劳地在城内一遍遍扫过。
“云谏兄?”萧含章担忧地唤了句。
纪云谏勉强压下心头的纷乱:“无事。”
“自从你把那男子接回屋,短短几日,你总是这般魂不守舍。”
萧含章手腕一抖,长剑寒光乍现,瞬间斩落了一只扑上来的狼妖。鲜血溅在他的衣摆上,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收剑回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身侧的纪云谏。
纪云谏面前一只狼妖正在逼近,而纪云谏手中的剑却仍未抽出,心思显然不在眼前的战局上。
萧含章无奈地侧身替他挡下了那一击,剑锋横扫,将那魔物绞杀成灰。
“这是战场。” 萧含章压低了声音,“若是再这样下去,你不仅护不住他,连你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日,这天,百余只狼妖借着风沙掩护,猛攻城楼西侧防线,弟子们猝不及防,竟被撕开一道缺口。危急关头,身后弟子的惊呼与妖物的嘶吼穿透了纪云谏的怔忪,他下意识地握紧长剑,灵力贯入剑身,将最前排的狼妖尽数斩于剑下。
那一瞬间,所有的儿女情长、困惑不甘,都被战场的肃杀强行压回心底。他是天隐宗纪家长子,是守城的中坚力量,身前是同门弟子,身后是城内百姓,容不得他再沉湎于私人情绪。纪云重新凝聚起往日的战意,身姿如惊鸿般穿梭在妖群中,招招狠厉。
此役落幕时,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纪云谏身上遍布了细碎的伤,他望着满地狼藉,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时,眼底虽仍有淡淡的落寞,更多的是沉稳与克制。
他终于肯承认,迟声于他而言,或许本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幻梦。无论是隐世高人也好,妖族也罢,对方既有本事悄无声息地离去,便注定不是他能强求留住的人。
他渐渐找回了状态,夜里回房后也不再对着空床辗转。
傍晚,守城战事稍缓,东隘关守将召集各宗门弟子与军中校尉,于城楼议事厅商议粮草补给事宜。烛火通明下,案几上摊着粮草清单与兵力布防图,气氛凝重。
“近日妖族虽袭扰不断,但我军前日险胜一阵,已挫其锐气。”秦岳拍案道,“探马回报,妖族主力仍在东侧徘徊,似有再度猛攻之意。为稳固东隘关防线,中枢已下令,调西北关三成粮草与两成精锐,驰援东隘关。”
话音刚落,厅内众人皆纷纷附和,唯有纪云谏眉头微蹙。
他目光落在布防图上,前日那场险胜来得太过轻易,这般贸然调动,未免太过冒险,若妖族真是声东击西,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念头刚起,他又想起近几日自己心神不宁,守城时曾数次失神,或许是这份紊乱的状态,让他有些草木皆兵。
第95章 援
城外传来的风中带着浓厚的血腥气,城内道旁站着一抹小小的身影。阿桃握着柄陶塑小剑,正踮着脚往城外望去,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脏乎乎的。
修士们在外守关御敌,百姓们虽敬他们,却不敢近前——多数修士自视甚高,别说对话,就连一个冷淡的眼神也很少施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