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纪云谏终于挺直腰杆、平视着池宴的时候,他神色淡漠,眼底没有丝毫脆弱与怨怼。破碎的衣衫和淋漓的血痕本该是弱者的耻辱,此刻却更像是池宴的呈堂罪证。
他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等小迟醒来时,你打算如何向他解释?说你怀疑我要害他,所以对我用刑?”
池宴手中的灵力散去,他语气依旧冰冷,话语间却多了一丝松动:“你想说什么?”
“信息交换。”纪云谏直截了当,“我对小迟的心意你已知晓,那你也理应告诉我你和他的过往,以及他这次遇险的细节。”他抬眼,“迟声从来不是需要谁圈在羽翼下的弱者,你我本就目标一致,何必相互猜忌。”
池宴沉默了许久,纪云谏的表现远远超出他的预料,既没有因刑讯而心神崩溃,也没有因无端受辱而心生怨怼,反倒依旧能保持清晰的条理。
他又想起迟声昏迷前嘴里反复念着的“公子”二字,再怎么怀疑,眼前的人也是迟声如今最为信任依赖之人。自己总是下意识将迟声看作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可二人分离已有十余年,正如纪云谏所说,迟声早已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终于,他缓缓点头:“好,那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对迟声到底有什么企图?你若敢有半分隐瞒,我日后必定饶不了你。”
纪云谏坦然道:“我承认最初救下小迟,确实有自己的考量。可如今我与他已经互通了心意,打算再过些时日,便结为道侣,相守一生。”
“你说什么?!”
池宴猛地拔高声音,若只是一时兴起玩玩也就罢了,迟声竟然真打算和寿命短暂、目光短浅的人族过一辈子?
“你若还想当迟声的哥哥,最好是早日接受这个事实。”看着池宴语塞的模样,纪云谏的语气稍稍缓和:“如今该你了,告诉我迟声幼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他当年是如何分离的?”
池宴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褪去大半。他对纪云谏仍留了几分戒备,话语半真半假:“小迟幼时,我带着他外出历练,遭遇了影宗的袭击,我当时修为尚浅无法抵抗,只能看着他被掳走。我追查了十几年,才终于找到他的下落。”
纪云谏沉思道:“影宗为何要掳走他?你又如何得知是影宗做的?”
池宴心底天人交战,当然是因为影宗宗主当年掳走迟声后,并未痛下杀手,反倒以迟声的灵丹为要挟,逼迫他替影宗做事。若不是因为迟声没了灵丹的缘故,自己又怎么会十几年都寻不到他的踪迹。好在迟声重新结了丹后,自己又能感知到那熟悉的气息。
可这种事情一旦说出口,以纪云谏的聪颖程度,自然能猜到迟声的身份并不寻常。正如同纪云谏无法将系统之事对他全盘托出一般,他心中也有着自己的盘算,他暂时还未信任纪云谏到可以将灵族身世和盘托出的程度。
池宴下定决心隐瞒到底,他迅速调整了思路:“影宗技法诡异,但凡是知晓的人,都不会认错。至于为何要掳走他,我并不知晓,你若实在是好奇,大可以自己去问影宗宗主。”
“宗主?”纪云谏暗自记下,他察觉到池宴话里的避重就轻,却没当场戳破,只是顺着话题追问:“那你们二人,为何姓氏同音不同字?是本就如此,还是小迟被掳走之后,才换了姓氏?”
他自然不知,灵族本是顺应天地灵气而生的族群,族中向来不以寻常姓氏为名,而是以诞生地为姓,按诞生次序为字,简单直接。
“池宴”二字从不是池十三的本名,不过是当年为了在凌仙阁立足行事,方便融入人族修士圈子,随口取的一个代号罢了。
而迟声,按灵族的辈分排序,本应唤作“池十五”。在他之前,族中曾有一位幼年灵族不幸夭折,排行顺延,才轮到了这个序号。
这事本就算不上什么关键秘密,池宴皱了皱眉:“巧合而已,他本名并非迟声。”
过往的种种陡然串联起来,纪云谏心中窜出一个猜想,这想法让他禁不住浑身一寒。幸好系统此刻不在,而且这猜想本就无凭无据,他既无从验证,也不敢继续深想,日后只当从未发现过就好。
只是不知系统这次回去,是否与此事相关。纪云谏眉头紧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没有要问的了吧?”池宴也算松了一口气,比起纪云谏,他还是更喜欢和与蠢笨之人打交道。
“还有一事,”纪云谏从沉思中回过神,“你为何一直觉得我另有所图?”
这话里有话,若是池宴真的知晓系统的存在,此刻一听便能知晓言外之意。纪云谏紧紧盯着池宴的脸,看他脸上的神色是否有所变化。
池宴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这缘故也简单,当年他与那影宗宗主周旋时,对方曾轻飘飘提过一句,说已将迟声送去了一个“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地方。如今迟声偏偏落在纪云谏手里,他怎能不疑心,这两人本就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