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怎么可能?)李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甲盖刮下一点叶片表皮组织,放在灯下细看。在放大数倍的视野里,他隐约看到一种极其细密、排列规则的绒毛状结构,覆盖在叶片表面,形成类似“微沟槽”的纹路。
(是这些结构在起作用?像毛细管一样收集水汽?还是……某种未知的分泌机制?)他感觉自己的知识储备在这小草面前,简直贫瘠得像一片荒漠。他想起陈志远信中提到的“跨学科思维”,心中一动,(或许,这涉及植物生理学、生物化学,甚至材料学?)
他如获至宝,用随身的小刀,极其小心地切下几段带有完整叶片的小草茎秆,用准备好的干净布片包裹好,准备天亮后去乡里找懂行的人请教。同时,他又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绘图,将夜间的观察补充进去,并标注了“需进一步验证”的疑问。
(这发现,必须守住!绝对不能被王老栓或者任何人破坏!)一种强烈的守护欲,取代了之前的挑衅心态。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几块手写的木牌上。
(光有牌子不够了……得做点什么,让这地方看起来不那么‘碍眼’,又能起到警示作用……)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找来几根粗壮的树枝,在距离小草不远处,用藤条捆扎成一个简陋的三角支架,高度刚好能挡住大部分人的视线,又不至于完全遮住小草。然后,他脱下外衣,盖在支架顶部,伪装成一块废弃的破布。
(这样,应该能瞒过那些只是路过、不会仔细查看的人了。)他做完这一切,长长舒了口气,心中稍定。
然而,他低估了王老栓的决心和村里人的“热心”。
第二天一早,李远刚揣着小草样本和笔记出门,就被秀芹堵在了家门口。她脸色苍白,急匆匆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远哥!不好了!王支书带人去试验田了!说要当众拔牌子,还……还说要连你昨天新弄的那个支架一起拆了!”
(什么?!)李远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他拔腿就往试验田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远远地,他就看到试验田边围了一圈人。王老栓叉着腰,唾沫横飞地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大铁钳,旁边几个村里的壮劳力,正拿着绳子和杠子,准备动手。他昨天辛辛苦苦搭的支架,已经被掀翻在地,那件旧外衣被扔在泥里,沾满了尘土。
而那几株珍贵的小草,就在支架倒塌时露出的、一小片未被完全覆盖的空地上,暴露无遗!
(完了!全完了!)李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眼睁睁看着王老栓的目光扫过那片空地,精准地锁定了那几株与众不同的小草。
“哟呵!李远,你还有这闲心!”王老栓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李远的耳朵,“不光搞你那劳什子‘界石’苗,还弄些歪门邪道的野草来糊弄人?我看你是真不想在这村待了!”
他几步走过去,用脚尖拨弄着那几株小草,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就这玩意儿?灰不溜秋的,风一吹就倒!也配叫‘星火’?我看是‘鬼火’还差不多!今天我就替你拔了这碍眼的牌子,再把这野草也铲了,省得污了咱村的地!”
“王支书!别!”李远终于冲到了人群外围,嘶哑着喊道。
王老栓回头,看到他,冷笑一声:“怎么?心疼了?李远啊李远,我早就告诉过你,别跟自然较劲,别跟政策对着干!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地要收,牌子要拔,看你还有什么可折腾的!”
他举起铁钳,作势要夹向木牌。
(不!不能让他拔!牌子可以不要,但这小草……这小草是希望!是秘密!)李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冲开人群,扑向王老栓!
“住手!”他嘶吼着,双手死死抓住王老栓握着铁钳的手腕。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王老栓毕竟年纪大,体力不如年轻气盛的李远,但胜在经验丰富,三两下就把李远反剪住双手,死死按倒在地。
“放开我!王老栓!你这个蛮不讲理的暴君!”李远拼命挣扎,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讲理?在我这儿,我说了算就是理!”王老栓喘着粗气,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铁钳,眼看就要砸向旁边的木牌——
“砰!”
一声闷响,王老栓的手腕被重重击打了一下,铁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吃痛松手,李远趁机挣脱,抬头一看,只见爹李老实拄着锄头把,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爹……”李远又惊又愧。
“王支书,”李老实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这地,是队里分的,牌子,是远子自己钉的,草,也是他自己长的。你凭啥说拔就拔,说铲就铲?”
王老栓揉着发红的手腕,怒视着李老实:“李老实!你护犊子护到这份上了?这地,上面有精神,要恢复耕地!这牌子,是瞎胡闹!这草,是歪门邪道!我今天非得拔了不可!”
“恢复耕地?”李老实冷笑一声,指了指不远处另一片被撂荒、长满杂草的地,“那片地撂荒多少年了?怎么没见你去恢复?单盯着远子这块不放?我看你是看不惯他‘出风头’,想借机整人!”
这话像一把尖刀,戳中了王老栓的痛处。他脸色涨红,指着李老实的鼻子:“你……你血口喷人!我是为公!你是为私!”
“公?私?”李老实向前一步,锄头把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儿子搞点研究,记点笔记,碍着谁了?他没偷没抢,没祸害庄稼,没违反国法!你凭什么动他的东西?就因为他比你认定的‘规矩’多长了个心眼?”
(爹……)李远看着爹佝偻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紧紧攥着锄头把的手,眼眶瞬间红了。爹不善言辞,一辈子老实巴交,此刻却为了他,为了他这点“痴心妄想”,第一次如此强硬地顶撞了村里的权威。这份沉默而厚重的支持,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瞬间抚平了他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恐惧。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爹!)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驱散了刚才的冰冷和绝望。
王老栓被李老实的气势慑住,一时语塞。周围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王……王支书……那草……好像真的不一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里的赤脚医生赵大夫挤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李远昨晚悄悄塞给他的、一小段小草样本。
“赵大夫?”王老栓皱眉。
赵大夫没理会他,径直走到那几株小草旁,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小镊子拨开叶片,仔细观察着。“怪事……真是怪事……”他喃喃自语,又抬头看了看李远,“小李,你……你确定没看错?这叶子上的水汽……”
李远心中一喜,连忙点头:“赵大夫,千真万确!我用手背试过,是冰凉湿润的!”
赵大夫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小草的形态,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他行医多年,也见过不少耐旱的草药,但像眼前这种能在极度干旱下自行凝结水汽的,闻所未闻。
(连赵大夫都觉得奇怪……)李远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王老栓看着赵大夫凝重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围村民好奇和怀疑交织的目光,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他恨恨地瞪了李远一眼,又看了看那几块木牌和暴露在外的小草,最终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行!李远,算你狠!赵大夫都惊动了!今天看在赵大夫的面子上,我不动你的牌子和草!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限你三天之内!要么把这些破牌子拔了,老老实实种上正经庄稼!要么,你就等着收地文书正式下达!到时候,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人,在众人的注视下,悻悻离去。
人群渐渐散去。李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被踩倒的支架和脏污的外衣,看着那几株在风中微微摇曳、却奇迹般完好无损的小草,心中百感交集。
(三天……)他咀嚼着王老栓留下的最后通牒,只觉得时间紧迫得像催命的鼓点。
他走到爹身边,低声说:“爹,谢谢您。”
李老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弯腰,默默捡起那件沾满尘土的外衣,拍了拍上面的泥,重新搭回那个简易的支架上。
李远看着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株承载着无限希望的小草,心中那片因王老栓的威胁而重新泛起的阴霾,被爹无声的行动和那几株小草顽强的生命力,悄然驱散。
(三天……足够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我不需要三天后给出答案,我只需要这三天,把这草叶上的密码,再多解开一点点!)
他蹲下身,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再次凑近那几株小草,油灯的光晕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温暖。他拿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书写一个关于生命、关于希望、关于永不屈服的——全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