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王技术员回来,脸色不大好。一问才知道,县里要突击检查“良种推广率”,要求各村上报的良种播种面积必须达到80%。“这不是胡闹吗?”王技术员把搪瓷缸重重一放,“老百姓认的是实在,你种子再好,不适合这地,硬推有啥用?到时候绝收了,谁负责?”
李远默默给他续上水。王技术员叹口气:“远子,你认字多,帮我个忙。把这些表格填了,就按……就按去年实际播种面积报,别掺水。”
表格是油印的,蓝色字迹模糊。李远一项项填:李家沟村,耕地面积1247亩,其中小麦播种面积980亩,豫麦18号推广面积……他笔尖顿了顿,想起陈志远掌心里那些暗红色的“老红芒”。最终,他在“其他品种”栏里,填上了“本地老品种,约200亩”。
交表时,王技术员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李远的肩膀。
傍晚回到家,爹罕见地没去砖窑厂,正坐在门槛上搓草绳。见李远回来,他指了指屋里:“你娘熬了玉米糊,趁热喝。”
稀薄的糊糊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李远喝了一大口,从怀里掏出那三十斤麦:“爹,这个月的口粮。”
李老实没接,沉默地搓着绳子。草绳在他粗粝的手掌间越来越长,像一条垂死的蛇。“远子,”他忽然开口,“今儿个,张大户来找我了。”
李远手一抖,糊糊洒出来些。
“他说,你想去上那个‘星火’培训班,他能让他侄子帮忙推荐。”李老实的声音很低,“条件是你把那治韭菜的‘真法子’告诉他,再就是……秋后还他一百斤麦。”
一百斤。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就算把家里那三分地全种上金子,也打不出一百斤麦。
“我没答应。”李老实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我李老实窝囊了一辈子,不能再把儿子卖了。”他站起来,腿有些瘸,但腰挺得笔直,“你想学本事,爹不拦你。但路得自己走,走正了,心里踏实。”
李远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夜里,他躺在炕上,脑子里的五个框子静静悬浮。他点开【基因库】,找到“老红芒”和“紫纹变异株”的记录,犹豫了很久,选择了“基因模拟杂交”。
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模拟杂交f1代:深根系性状保留率85%,蜡质层厚度+12%,春化期缩短至900小时,千粒重预估增加8%……抗寒性评估:-2c低温下存活率71%】
(71%……)李远盯着那个数字。这不是完美的种子,但也许,是能在干涸的土地上活下去的种子。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他翻身坐起,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要下雨了吗?如果下雨,那些深扎的根须,是不是就能吸到水了?
他摸出陈志远留下的纸条,就着月光看。省农科院的地址印得很清楚。也许,他该写封信,问问“老红芒”能不能在豫东种。又或者,问问那些被淘汰的“气死驴”,它们的种子,有没有被人忘记在哪个角落。
【生长加速器】的冷却条又绿了。李远没有用。他想起王技术员的话:农业没有捷径。
但也许,捷径就在那些被嫌弃的、被遗忘的、在盐碱和干旱里挣扎了百十年的种子里。它们才是土地真正的记忆,是根须在黑暗中写给明天的信。
李远躺回去,闭上眼睛。在睡着前,他好像听见了雨点打在屋顶破油毡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像土地在轻轻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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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墒情
雨终究没有落下来。
那夜李远听见的啪嗒声,是风卷着沙粒打在油毡上。清晨开门,地上连个湿点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黄尘,覆在门框、水缸、和那几株侥幸存活的麦苗上。爹蹲在院里,盯着龟裂的泥地,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混进干燥的空气里,很快散了。
“又旱了。”李老实的声音像从裂缝里挤出来。
李远没吭声。他舀了半瓢缸底沉淀过的浑水,小心地浇在窗根下那几株用破瓦盆育着的“杂交苗”上——是他用陈志远留下的几粒“老红芒”,和自家地里那株变异麦苗留下的分蘖,偷偷杂交的。没有人工去雄,没有套袋隔离,他只是把两个穗子凑在一起,用母亲缝衣服的细线轻轻绑住,像个笨拙的媒人。(能成吗?)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每次蹲在瓦盆前,都像在等待一个过于奢侈的奇迹。
【作物基因库】里,那行“基因模拟杂交”的结果还亮着,但旁边多了个红色标记:【实际表现与模拟匹配度:37%(环境变异度过大)】。系统冰冷地提醒他:实验室的推演,在豫东平原反复无常的春天面前,不堪一击。
去农技站的路上,李远远远看见张大户家那畦韭菜。连浇三天渠水后,叶子绿了些,但离“水灵”还差得远。张旺才正指挥两个短工从拖拉机上卸化肥,白色的尿素袋子堆了半人高。看见李远,张旺才故意提高嗓门:“爹说了,这进口尿素一下去,啥地力都能补回来!比那些装神弄鬼的土法子强!”
李远加快脚步。(化肥是好,可盐碱地光补氮有甚用?)他想起【土壤诊断仪】显示的数据,钠离子像看不见的针,扎在土壤的毛孔里,化肥下得越多,针扎得越深。但他没说,说了也没人信。在村里人眼里,张大户家屋檐下挂的成串辣椒、院里跑的肥猪、还有那辆崭新的拖拉机,就是“对”的象征。
农技站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农药混合的气味。王技术员正对着电话点头哈腰:“是,是,李局长,推广面积我们一定落实……可老百姓的顾虑也得考虑啊,万一减产……”那边似乎发了火,王技术员的脸皱得像颗苦核桃,嗯嗯啊啊一阵,挂了电话。
他揉着太阳穴,看见李远,叹了口气:“远子,县里催报星火计划推荐名单了。你们村,报不报?”
李远心里一紧:“王叔,村上……啥意思?”
“王老栓那个滑头,说名额金贵,要留给‘有培养前途的’。”王技术员冷笑一声,“谁不知道,张大户往他家拎了两瓶宝丰大曲。他侄子,张旺才,高中毕业证是买的,可名字已经报上去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李远攥紧了手里抹布。(张旺才……他去学农技?)他眼前浮现张旺才用皮鞋尖碾碎土坷垃的样子,那样的人,学了技术会做什么?是让地多打粮,还是多捞钱?
“您……您能说句话不?”李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我?”王技术员指指自己鼻尖,“我一个跑腿的技术员,说话顶个屁用。”他顿了顿,看着李远灰败的脸色,语气软了些,“不过,也不是没法子。县文件说了,有‘特殊技能或贡献’的,可以破格。你会整地,懂点土法子,这不算啥。除非……”他压低了声音,“除非你能拿出点实在的东西,比如,那株抗冻麦苗的后代,真种出来了,有眉目了。或者,找到啥稀罕的老品种,上级重视的那种。”
抗冻麦苗的后代还弱小得可怜。稀罕的老品种……李远猛地想起“气死驴”。可那品种,连爹都说“老古董了,穗子小得喂雀儿都嫌”。
一整天,李远整理档案时都心神不宁。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五六十年代的种植数据:“胜利百号”红薯亩产三千斤,“碧蚂一号”小麦抗锈病……那些曾经辉煌的名字,如今大多已被淘汰。他忽然想,被淘汰的,就一定没用吗?就像“气死驴”,它活过了多少比今年更旱的春天?
傍晚下班前,陈志远又来了。这次他裤腿上沾满了泥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边记边跟王技术员讨论:“……所以您认为,本地小麦倒伏,主因不是品种,是灌溉不当?大水漫灌,根扎不深?”
“可不是!”王技术员拍着大腿,“我跟上面说了多少回,咱这儿缺水,得搞节水灌溉,渠要修,井要打深。可钱呢?都花在买‘高产良种’上了!种子是好种子,可没水,它就是一把炒熟的籽,种下去屁用没有!”
陈志远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看到李远,他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个布袋:“小伙子,尝尝这个。”
李远接过,里面是几个烤得焦黄的馍,掰开一看,瓤是暗红色的,粗糙,掺杂着明显的麸皮。“这是……?”
“用‘老红芒’磨的面,掺了红薯干粉,陕北老乡的口粮。”陈志远自己拿起一块,大口嚼起来,“不好吃,拉嗓子,顶饿。”
李远咬了一口,果然粗糙,在嘴里要嚼很久,但有一种朴实的、太阳晒过的麦香。(这就是在旱塬上长出来的味道?)他慢慢嚼着,仿佛能尝到那土地干渴坚韧的滋味。
“陈老师,”王技术员递给陈志远一碗水,“您这次下来,到底找啥?光为几个老品种?”
陈志远接过水,没马上喝。他透过断了一条腿的眼镜片,看着窗外暮色里灰黄的原野。“老王,你说,啥叫‘良种’?”
王技术员被问住了。
“产量高?抗逆性强?还是好卖?”陈志远自问自答,“都是,又都不是。我觉得,‘良种’首先得是‘适种’。适应当地的天,当地的地,当地的人怎么种、怎么收。我在陕北看到‘老红芒’,亩产不到三百斤,可大旱之年,别的绝收,它还能收一百斤。这一百斤,就是救命粮。”他转向李远,“小伙子,你们这儿,有没有这种‘救命粮’种子?哪怕产量低,哪怕被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