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2 / 2)

那的确是场恶战,皮下遍布的淤青是英雄的勋章,该是疼的,但陶京似乎并不太能察觉得到,他抿紧了唇,没漏过任何一处细节,他以同样的力道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直擦得皮肉通红。

铺天盖地的恐慌向张铭凡袭来,迟钝地,他开始恸哭。成年后,再让张铭凡承认这件事,是很羞耻的,他的哭来得莫名其妙,被丢弃的恐慌好像直到那一刻才切身出现,他被母亲移交给了姐姐,又被姐姐移交到了面前这个人手里,他太弱小了,他是没有办法自己存活的,他直觉他又快被移交了,他为自己而哭。

“二哥是为我留下来的,”张铭凡用词笃定,这事张铭雁不清楚,他清楚。

“胡闹,”听着来自于莫奇的转述,陶京凝起了眉,他近乎是嗤笑着,“所以呢,所以凡子觉着整件事情是他的错吗?”

然后再陷入无止境的愧疚之中无法自拔?缓慢地,陶京摇了摇头,“要知道,过度自省是害己的‘美德’。”

“的确,在那一天晚上,我琢磨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不是天性冷淡,他只是对我冷淡,”

“他不是忙,他只是宁可待在医院的小床上补觉也不愿意回来面对我,”

“我是他的翻模,我和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像到他从我的身上找不到一丁点关于他妻子的成分,这使得他连一丝丝的怜悯移情都没办法做到。”

“正常的父子关系不是那样的,”靠在椅背上,陶京偏头望了眼窗户,“但我直到那天才想明白。”

在那个傍晚,门被一次又一次地敲响,连陶京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抬起了多少次头,但抬了多少次他就失望了多少次。

“你问我愤怒吗?当然,我愤怒过。”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愚蠢了,试问谁能在发现这种真相之后保持冷静。

铺天盖地的愤怒之余,是被愚弄的羞恼,和对自己曾经试图讨好他的滑稽丑态的耻辱。

其实应当还有痛苦的成分的,莫奇略带怜悯着想,但让他面前的客人承认这个或许是太难了。

“不过到后来,我就不愤怒了。”陶京合了合食指,莫奇咋舌地发现陶京的情绪平复得总是很快,他实在是太过擅长自我排遣了。

“我的青春叛逆期短到只够我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胡同,”陶京笑了一下,他甚至有心情同莫奇开了个玩笑。

但这其实并不是一句玩笑话,正如莫奇所知,陶京是不擅长说假话的。

陶京愤怒吗?

他当然愤怒过,这个戳破的秘密{他单方面认定为秘密}流出了带着腐蚀酸性的脓水,把他整个人都给熬透了。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才刚刚够踩在童年和青春期的分界线上。

当他明白他的血亲对他没有爱的那一刻,他束手无策,十二岁的陶京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他的愤怒是无能的,他甚至没法通过毁坏自己来达到报复的目的,因为他的报复对象并不在意他。

因此,陶京愤怒的表达方式幼稚到可笑。

你能想象吗?

一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的发育是滞后的,不高,瘦小,连上个二八大杠都需要蹬墙借力。

在那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个好觉了,兜头怒火把他灼得炽热,他起立、坐下、原地转圈。陶京辗转难眠,他的愤怒是正义的,这个认知助长了他的气焰,愤怒是他燃得最烈的一面,他必须反复强调这个,告诉自己,以此来掩盖那股子让他泛酸的伤心。

搁现在来想,搁现在来回忆,那或许是陶京情绪最丰富的一段时间了,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惜徒劳。

陶京纯然正义的愤怒找不到一个宣泄口,他的父亲在那个时间点恰好正在外地出差,这使得陶京鼓足了气力挥出的拳头落进了片白茫茫的棉花团里,

他辗转反侧,他盘算好了一切,

他要赶在对方出差回来,配车驶进巷口的那一刻,撞上去,用他滞缓发育的身体,用那两个轮子滚动的铁架子,或许因为配车的减速,他只会给车身前盖留下一条不甚明晰的疤痕,

很愚蠢,但这是他唯有的主意了。

“那天的太阳好大的,”陶京虚眯起了眼,他似乎被推回到了那一天,推回到了那条胡同里,空气是干燥的,车轮兀自空转,扬起了一片金色的尘埃。他被推回了十二岁,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他严阵以待,他等着,望着,直到银色车牌泛出熟悉的光,折进拐角。

他全然正义的愤怒,被愚弄的愤怒,伤心的愤怒,化作了力量,这股力量使车轮飞速转动了起来,整辆车化作了离弦的箭,直奔着街拐角撞去。

最新小说: 日久生情 山鸟与鱼 巴别塔拆除指南 极品仙尊在都市 豪门对照组纵横香江[八零] 女囚代号14146[无限] 你有看见我的猫吗 [综漫] Cos魏尔伦后我被本人捡走了 [综漫] 今天和小首领在一起了吗 年代文漂亮作精高嫁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