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雁这次回北京,是从美国直飞,她刚加班加点给上一个项目收了尾。她给自己放了半个月的长假,陶京也一早应下了暑假要回来。张铭凡马上要高三了,他俩要亲自了结这个小混蛋的美好未来,再打包送到地狱里头去。
她下飞机合眼没几个钟头,脚下都是虚的,掏钥匙进门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正泛起鱼肚白。
回来的路上,街上有朴树在音响里吼这个嘈杂的时代,
“是的我看到到处是阳光,
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
新世界来得像梦一样。”
是得像梦一样。
张铭雁半眯着眼,无意识绕着电话线发困。
“您好,这里是教务处。”
她打一半的哈欠卡在了嗓子眼里,
张铭雁给接通后的内容,一秒掐哑了音。
.02.
张铭凡开门的时候,一晃神,差点儿没给当场送走。
那阵,张铭雁还没剪短发。黑的,蓬的,一头长发垂垂坠到半腰。恰好那天,她换的又是条白绸缎子的吊带睡裙。
窗帘拉着,所以屋里是暗的,
空调吹着,所以风又是冷的,
阴阴恻恻,
正当间,一披头散发的惨白背影。
前一晚上晚自习,刚起哄着在教室里放了午夜凶铃的凡子,这一推门,心脏险些罢|工。
这贞子不讲究,怎么还翻过投影屏来寻人。
刚冒了个音的嗷呜一嗓子,给那‘贞子’的一瞪,给咽回去了。
哦,是他姐。
张铭雁挟着根没点燃的烟,皱着眉,朝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张铭凡打一哆嗦,瘪了瘪嘴,一颗心连带着一腔委屈通通咽回了肚子里。他把包一搁,进厨房翻冰箱去了。
客厅时不时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嗯’。
怪稀奇的。
张铭凡吸着可乐,觉得可乐,所以他咬着吸管头,盘腿坐到了张铭雁身前面。
他姐为了配合他的稀薄时间,赶的最近一班红眼航班,张铭凡咬着面包片踩着迟到死线冲出房门的时候,恰好撞上出电梯门的张铭雁。
他亲了他姐一个响,
他姐撸了他一把。
张铭凡对着电梯镜子呼噜了好久乱糟糟的发顶。
这才几个钟头,张铭凡掰着手指头算。他姐嘛,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爆,尤其是没睡够的时候,那起床气炸起来能比那山都高。
现下这轻声细语的,就真稀奇的。
这是张铭雁自己的房,她人在蛇口,但事有缓急,所以买在北京的房子比深圳早。二十来岁一姑娘,眼珠子晶亮,她把同样晶亮的一串钥匙,‘啪’地往小她十岁的张铭凡手心里拍。
凡子大了,也总该有个能落脚的地方,她想。
总不好老打扰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是吧?
1984年,他们爸妈扯了离婚证,绿色本子一人一本,孩子也是,分得脆爽。凡子还安稳睡在妈妈肚皮里的时候,就跟着她颠簸去了香港。
张铭雁呢,则跟在她爸身边。
她爸南下去了深圳,搞起了实业,张铭雁被留在了北京,读她的小学。那段日子,其实不苦,手头零花不缺,招人羡慕,也没人管,相当自在。她只记得住的地方换了又换,从院里换了矮楼,又从矮楼跃了高层。
房子在顶层,窗户是透明落地的,视线够好,值得远眺。
张铭雁有时候会琢磨自个儿真够可笑的,她爸二婚的消息,这世上恐怕谁都比她早知道。
她后来听说她爸在深圳,席桌摆了百来围,那阵仗是十足的排场。
原来是在深圳又组了个家啊,难怪过个年都挤不出个回来看春晚的时间。
她爸也有意思,爱走迂回路线,不拽着青春期拔个儿的高挑小姑娘按头叫后妈,他指着边上一生脸的小男孩子,让她改口叫弟弟。
不是亲生的,是后头带来的。
那小孩年岁不大,个小,缩在他自己妈身后头,脸都只敢露一半。
张铭雁那年十五,刚进高中,蓝白校服外套往腰上一系,短裤底下一双腿笔长,是校田径队的。她爸来学校的时候,张铭雁刚下训,她大剌剌往台阶上一坐,反手撑着栏杆,扯着短衫领口擦滚到下巴上的汗。
“叫弟弟。”逆着光,他指着那小孩同她说。
张铭雁难得地愣了。
她眯着眼抬头望了下她爸,太阳刺目,汗珠子里的盐也跟着捣乱,蛰了她的眼,张铭雁没吭声,她把脸埋进了衣领,把那点子成分成疑的水渍统统揉进了布料里。
可能怒极了是得反笑吧。
张铭雁撑着下巴捻出个笑来,她说,“我可哪来这么多的便宜弟弟。”
弟弟,她统共就俩。
一隔壁白捡的,
一亲生的。
亲生的张铭凡是七岁那年,从香港回北京的,现在这扭头,都要高三了,
他咬着吸管,抻着后颈,抬头望着暗漆漆的天花板发呆,
嘶,
不敢想,不敢想,想想就头痛。
苦难地狱前的最后一个暑假——
不,
半个。
凡子舔了舔槽牙,毕竟就俩周,完了,他还得回学校补课去。
他高二快放暑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