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一块青蓝色的阴丹士林布,张铭凡毫无形象地坐在路灯底下,他的屁|股下垫的是陶京的书包。
张铭凡是不能知道,或者说是不能真的知道这个夜晚对于陶京的重要性的,你不能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有过高的期待,他仰着脑袋,光晃得他眼前发虚,拢在这层昏黄里的陶京就显得更模糊了。
张铭凡只能看到陶京抬起了手,极慢地,他在擦拭着自己的头脸,从额顶,到鬓角,再从眼尾,掠到鼻尖。
那的确是场恶战,皮下的淤青是英雄的勋章,该是疼的,但陶京似乎并不太能觉察得到,他抿紧了唇,没漏过任何一处细节,他以同样的力道一遍又一遍擦拭着,
直擦得皮肉通红。
铺天盖地的恐慌朝张铭凡袭来,迟钝地,他开始恸哭。成年后,再让张铭凡来承认这件事情,是很羞耻的,以至于他在面对连笑时下意识进行了部分隐瞒,但在那次治疗时,他予以了吐露,他的哭来得莫名其妙,被丢弃的恐慌好像直到那一刻才切实出现,他被母亲移交给了姐姐,又被姐姐移交给了面前这个人,他太弱小了,他是没有办法自己存活的,他直觉他又快要被移交了,他为自己而哭。
“二哥是为我留下的。”
心理医生在屏幕外转述张铭凡的陈述。
“胡闹,”陶京凝起了眉,他近乎是嗤笑着,“所以呢,凡子觉得整件事情是他的错吗?”
然后再陷入无止境的愧疚之中无法自拔?缓慢地,陶京缓慢地摇了摇头,“要知道,过度自省是害己的‘美德’。”
何况,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一个小孩只是想自救、想有个倚靠他有错吗?”陶京笑了一下,近乎爱怜了,“其实我反倒很感谢凡子,他给了我一个位置,一个,做他哥哥的位置。”
“他需要我。”
“我不否认我的确动过去上海的心思,但我可悲地发现,我适应不了了,”陶京撑着脸,“姥姥姥爷太纯粹了,他们只想把没能给妈妈的都捧到我面前,他们就站在我面前,但我摸不到他们。”
“之后二老去了香港,去了舅舅那里,最好的结局。”
‘啪嗒,’连笑的笔砸在了本子上,但他没有意识到。他脑内世界的地震远超这点涟漪。
“不过,在那一天晚上,我的确琢磨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不是天性冷淡,他只是对我冷淡,”
“他不是忙,他只是宁可待在医院的小床上补觉也不愿意回来面对我。”
“我是他的倒模,我和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像到让他从我身上找不到一丁点关于他妻子的成分,这使得他连一丝丝的怜悯移情都没办法做到。”
“正常的父子关系不是那样的,”靠在椅背上,陶京偏头望了眼窗户,“但是我直到那天才想明白。”
“你问我愤怒吗?当然,我当然愤怒过。”
“不过到后来,我就不愤怒了,”陶京合了合食指,他的情绪平复得总是很快,“我的青春叛逆期短到只够我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胡同,”陶京笑了一下,他甚至有心情开个玩笑。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才刚够踩在童年和青春期的分界线上。
当他明白他的血亲对他没有爱的那一刻,他束手无策,十二岁的陶京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他的愤怒是无能的,他甚至没有办法通过毁坏自己来达到报复的目的,因为——他的报复对象并不在意他。
因此,陶京愤怒的表达方式幼稚到可笑。
或许你很难想象。
一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的发育是滞后的,不高,瘦小,连上个二八大杠都需要蹬墙借力。
在那天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能睡个好觉了,兜头怒火把他灼得炽热,他起立、坐下、原地转圈。陶京辗转难眠,他的愤怒是正义的,这个认知助长了他的气焰,愤怒是他燃得最烈的一面,他必须反复强调这个,告诉自己,以此来掩盖那股子让他泛酸的伤心。
搁现在回想,那或许是陶京情绪最丰富的一段时间了,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惜徒劳。
陶京纯然正义的愤怒找不到一个宣泄口,他的父亲在那个时间点恰好正在外地出差,这使得陶京鼓足了气力想要挥出的拳头裹进了无形的雾里。
他辗转反侧,他盘算好了一切,
他要赶在对方出差回来,配车驶进巷口的那一刻,撞上去,用他滞缓发育的身体,用那两个轮子滚动的铁架子,或许因为配车的减速,他只会给车身前盖留下一条不慎明晰的疤痕,
很愚蠢,但这是他唯有的主意了。
“那天的太阳好大的,”陶京嘘眯起了眼,他似乎被推回了那一天,推回了那条胡同里,空气是干燥的,车轮兀自空转,扬起了一片金色的尘埃。他被推回了十二岁,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他严阵以待,他等着、望着,直到银色车牌翻出熟悉的光,折进拐角。
他全然正义的愤怒,被愚弄的愤怒,伤心的愤怒,化作了力量,这股力量使得车轮飞速转动起来,整辆车化作了离弦的箭,直奔着街拐角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