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得水的老娘也在这儿。她那一头稀疏的白发被火燎焦了一绺,胡乱贴在额前,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家房子的方向, 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发出气若游丝的呜咽,像破损的风箱。
“没了,都没了……俺爷的相片……攒了一辈子的寿材木料, 都没了啊……”她反复念叨着这几句, 旁边的人听了, 把头埋得更低。
在更边上, 是沉默的赵叔。他什么也没抢出来, 就穿着单薄的、沾满泥水的黑外套,背挺得笔直, 只是那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木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的青筋和老年斑显得格外刺眼。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岩石般的灰败。
老人们,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坐在那片泥泞与灰烬里。他们像一群被风雨打落在地、再也飞不动的老鸟,紧挨着,却又彼此隔绝在自己的悲痛里。
那几间被烧成焦黑骨架的老屋,就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记忆和根。
徐歌牙关紧咬,在这群人中来回扫视了数遍,都没有发现爸妈的影子,西边的婆婆和她儿子、被埋在墙下的新曾,还有借给她铁锹的老马,也都不见了踪影。
陆南知道徐歌心急,静悄悄施了一道听风咒,将他们的低语传到了这边:
“新曾呢?新曾不是被墙埋了?”
“人没事儿,他儿子捎上他和西边那婆子进城上医院了,村里变成这样之前就走了。他仨有福报,你不用瞎操心了。”
“徐不秋救出来没?不是被砸在粮食囤里边了?”
“地塌了,跟着粮食囤一起砸进去了,不死也残废了,家里那俩孩子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听到这里,陆南扶住枯树稳住身体,腐烂的木头差点被扣下一层皮。
“辛辛苦苦种了一季的粮食,怎么反过来还要咱们的命……!”
哭声是渐渐起来的。起初只是压抑的啜泣,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破了音的哀嚎。紧接着,就像堤坝溃决,呜咽、痛哭、捶打胸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这哭声沉甸甸的,充满了走投无路的茫然和被连根拔起的绝望。他们哭烧掉的房梁屋瓦,哭化为灰烬的粮食被褥,哭再也找不回的旧照片、老物件,哭自己风烛残年却还要面对一片焦土的未来。
老张抱着那骨灰盒蹲在墙边抽噎着,他脸上霜打风刻的皱纹此刻痛苦地皱在一起,垂下两道清鼻涕也无暇去擦了。
几个懵懂的孩子被大人牵着,呆呆地看着这群哭泣的祖辈,吓得忘了哭闹。一只皮毛烧焦了大半的老狗,跛着脚,茫然地在老人们腿边挨挨蹭蹭,发出低低的哀鸣。
烛花娘娘从旁边钻出来,徐歌迅速摆好进攻的架势,祂似乎对这几个苟延残喘的人类已经失去了兴趣,只急促地对陆南说道:“阴童子,你有办法……帮我……”
“解不了,”陆南干脆利落地打断,“这术法是无可解的,哪怕是宋栉本人也一样,更何况现在已经发作了。”
烛花娘娘合拢头颅,嘶吼道:“那你们,给我陪葬……!”
此时,于得水的老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费力地站起来,迈着颤颤巍巍的脚朝着这边走过来。
上了年纪的人也没什么怕不怕的了,她只是气不过,只是想看看……
徐歌一手抓住陆南,用出入无间移动最大的距离到达村内,吸引烛花娘娘远离村口的那些人。
陆南早有准备,他一边后退一边快速绘符,在村中重新数起了高大的风墙,剩下的符咒尽数炸在烛花娘娘脸上,失去了钢刀的徐歌暂时拿着陆南的符棍配合。在与烛花娘娘纠缠的过程中,宋栉和吴关战至村庄上方,拥有阴阳眼的南歌二人可以在混乱中清楚地看到二人的动作,包括宋栉那随着怨气涌入而持续变得凶猛的攻势。
怨气从一滩滩蜡油中渗出来,和旱魃那怨气一起朝着那个方向流去。
它们像黑色的旋风,从每一间被焚毁的屋舍、每一片浸血的土地、每一个死不瞑目的亡魂身上抽离,发出亿万细不可闻却直刺灵魂的尖啸,疯狂涌入那串太生木串珠。
每一颗珠子都如同一颗微缩的心脏脉动着,珠内原本被禁锢的怨魂面孔扭曲着尖叫着,被更庞大的力量撕碎重组。珠串表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从中渗出如热滚滚的沥青一样的混沌。
宋栉每一次呼吸,四周的混沌便如百川归海般涌入斧刃与他的躯壳。他的身躯随之膨胀扭曲,张扬跋扈。
而他对面,那位被尊为“造物”的神祇只是静静地站在屋顶上。没有兵刃,没有甲胄,祂只是存在着,身影淡泊。
积蓄到极点的力量随着巨斧挥出,每一斧头的架势仿佛都要重定地火水风。宋栉一边挥斧一边狂笑:“哈哈哈!您的剑呢?为什么赤手空拳和我打?”
陆南扯着衣领深吸两口气,他已经感觉到宋栉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此人真的通过吸收大量怨魂和邪仙的混沌,近乎成了神。
宋栉继续道:“难道说……您已经没有力气再挥动它了?”
宋栉的话让旁观的二人心脏不约而同漏跳了一拍,但他们仍旧无法从吴关的表情中察觉一丝端倪。吴关那件洗得漏棉花的旧夹克,配合着狂舞的头发,鼓胀起来,又倏地瘪下去,他风轻云淡地掐指成决——
天地仿佛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