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高阳回头看一眼露出疲态的守城将士,阴沉着脸道:“起砲吧!他们有火药,我们也有!”
谢临川除了督造克敌弩,还命工匠实验了一批火药武器,其中一种就是里面塞了火药和各种铁钉铁蒺藜的“火药砲”。
先把引线点燃,然后用投石机投出去,落地即爆炸,虽然暂时无法解决气密性的问题,并不能像炮弹那样造成惊人爆炸,但里面的铁钉铁蒺藜如同开花丨弹,炸出来的杀伤性依然恐怖。
只可惜实验时日尚短,产量不佳,若是再有一年半载的时间准备,李风浩的大军只怕还没登上城头,就得被炸得抱头鼠窜。
他身边的副将皱起眉头:“可是仓库里的火药砲数量很少,是用来做杀手锏的,现在就用掉的话——”
副将话音未落,十数枚火药罐从架起的云梯上抛上城墙,几乎就在守城将士们的身边炸开!
一枚燃着火引的陶罐擦着城堞飞过,在殷高阳身侧轰然炸开,火光与碎石四溅,气浪猛地掀得他一个趔趄。
一阵尖锐的剧痛从右耳炸开,温热的血瞬间顺着脖颈淌进甲缝,半边耳朵几乎被震裂,耳鸣不止。
周遭的喊杀、号角、惨叫瞬间变得模糊遥远,只剩嗡嗡轰鸣。
亲兵慌忙上前搀扶,殷高阳却咬牙一把推开,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与灰土,挥起长剑呵斥:“立刻命人起砲!推云梯!泼金汁!不能叫李家小儿踏上城头一步!”
副将慌忙领命而去。
城头守城的兵卒们合力推动巨木,将摇摇欲坠的云梯狠狠掀翻,攀梯的敌军惨叫着摔落,滚烫的金汁顺着城垛倾泻而下,灼烧皮肉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却依然无法阻挡越来越密集的进攻。
双方攻守态势焦灼。
城墙之外的高坡上,庞瑾披甲扶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是哈哈大笑:“殿下果然料事如神!精兵都被秦厉抽调去了北边,他分明就是将长乐府放弃了!就洇川城这几万人马,能守得住多久?”
他拔出腰间宝剑,扬声道:“来人,传本将军令,所有后备人马全部压上!咱们半日就拿下洇川城,晚上进城吃香喝辣!”
全军进攻的号令一下,麾下士卒气焰滔天,喊杀声震彻原野。
就在李氏大军攻势攀至顶峰、云梯上的前锋即将攀上城头的那一刻,无数火药砲抛射而来,轰隆隆砸在密集攻城的人群中,爆裂的铁钉、铁蒺藜瞬间把周围一大片士兵射成了筛子。
冲在最前的敌军士卒瞬间成片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等庞瑾搞明白那是什么武器,城池侧方骤然响起一阵低沉而凌厉的号角声。
隆隆马蹄声震天彻底,扬起滚滚尘烟遮天蔽日,隐隐可见远处一线铁黑色的急流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大批大批甲胄鲜明的精锐士卒,刀枪林立,旌旗猎猎,最瞩目的竟然是其中一杆三尾黑金大纛。
喊杀声震耳欲聋,庞瑾脸色大变,瞳孔紧缩,那是象征天子的皇家旗帜。
线报不是说秦厉率军北上了,怎么会在洇川城下?!
看清黑金大纛那一刻,洇川城楼之上瞬间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之声,伴随着不断炸响的火药砲,李氏大军的攻势骤然一缓,即将被夹击的前锋已经隐隐开始有向后方溃散的趋势。
“是陛下!陛下亲自来了!”
城垛之上,伤了一只耳朵的守将殷高阳不可置信地瞪着大纛,继而狂喜,哈哈大笑。
他几乎都要以为会战死在洇川城了,没想到这下峰回路转!
“陛下果然没有放弃我们!”
不远处,同样飞奔至墙垛的秦咏义,看着城下披星戴月奔袭而来的铁甲卫和那杆大旗,却是满脸错愕之色。
陛下明明领兵北上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脸色微微一沉,惊疑不定,从何时开始,秦厉做类似的重大决定,都瞒着他了呢?上回在军营里装病,这回又佯装北上。
黑金大纛由远而近,前锋的弓弩手已经进入射程,他们几乎人手一架谢临川所制的克敌弩。
强弓劲弩齐齐发难,恐怖的箭雨如瀑,呼啸着破风而至,只要一箭就能连人带甲射个对穿,哪怕有盾牌也难以幸免。
云梯上的前锋士卒进退两难,被箭雨滚石砸得惨叫坠梯,前排精锐仓皇溃退,方才还势如破竹的攻势,如同全力一拳砸在冰冷铁壁上,碰了个头破血流。
“秦厉竟然来了这里!”庞瑾脸色铁青,所谓北上御敌,根本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刚咬牙传令退兵,前排的溃兵已经开始踩着后排同袍的尸体狂奔逃窜,阵型当场乱作一团,主将如何约束也难以遏制混乱,士卒们早已没了先前的悍勇,眼神里满是惧意,士气一落千丈。
黑金大纛之下,谢临川和秦厉双双骑在战马上,凝目望着逐渐扭转攻守的战场。
秦厉面色肃然,抽出腰间龙首宝剑,高高举起,手臂干脆利落一挥而下。
一声进攻的号角声再度响起,两侧的铁甲卫如同出笼的狼群,杀气腾腾地杀入战场。
风沙愈烈,厮杀声不绝于耳,城门轰然洞开,一支骑兵飒然从城中冲出,带起一阵狂风,试图与铁甲卫左右夹击追击敌军。
庞瑾眼看大军溃败,狠狠一咬牙,带着最精锐的亲兵部众上前,掩护大部队撤离断后。
狼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幕,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经久不息。
双方人马追击上十里,抛下大部分伤亡士兵以后,庞瑾勉强带着剩下的五万余残兵逃回营寨,重新组织防御。
寒风萧瑟。
李氏大军死伤惨重,尸骸堆积在城下,鲜血浸透了冰冷的泥土。
洇川城城楼之下,黑金大纛随着铁甲卫缓缓进入城内,城楼上旌旗招展,山呼之声不绝于耳。
谢临川策马,听着耳中万万岁之声,侧过头来,望着秦厉淡淡一笑:“恭喜陛下旗开得胜,打了李风浩一个措手不及。”
秦厉坐在马上与他并驾,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瞥谢临川一眼,道:“幸好朕有眼光,把你抢到身边。否则的话,若是李风浩那厮用上你的火药和克敌弩,来对付朕的大军,那朕可要伤透脑筋了。”
谢临川笑道:“陛下是在夸自己眼光好,还是夸我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