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厉见谢临川不再言语,虚着眼盯他片刻,又低下脑袋。
他不是不懂如何看人眼色,如何低三下四讨好他人的。
二十多年前,他被教书匠收留时,第一次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固定居所,可惜没几年遇上荒年。
他也曾鼓起勇气低声下气求着教书匠不要遗弃他,可对方表面说着好听话,转头哄着他卖给了牙人。
后来他摸爬滚打,靠着一身勇武,被结社的头目认作义子,终于过上每天能吃口饱饭的好日子。
可那义父嘴里说着如何器重如亲子,被敌人攻上寨门时,却哄骗他作诱饵,毫不犹豫弃他而去。
秦厉最后拼着半条命杀出生天,胸口就此留下好大一条疤,时时提醒着他那可笑的天真。
那些不值得回顾的卑微日子,如今已经离他太久远,久远到想起一些零碎往事,只觉如同过眼云烟。
心脏这个部位生来没有鳞甲,太过柔软,露出一星半点的软弱就会被刺伤,然后被肆意踩在脚下践踏如草芥。
当此乱世,要么生出鳞甲,要么被践踏而亡。
“谢临川。”秦厉没有抬头看他,轻嗤一声,“朕早就过了天真的年纪了。”
谢临川听了这话,心中微怔,忍不住想,前世还不是照样被自己骗惨了。
他不知道秦厉为何这般固执,看着秦厉,半晌又道:“世上很多于草莽间起事的雄主,也会收买人心,笼络下属臣子。”
秦厉终于听他说话,抬头瞥他一眼,不屑一顾道:“这些朕自然知道,但那等虚伪矫饰的做派,朕懒得学。”
说书人口中的段子他可听得多了。
“朕只知道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只要给的好处足够多,下面的人自然会跟随朕。”
谢临川只好沉默下去。
秦厉握着谢临川的脚踝,一边提着水囊冷敷,一边用拇指指腹在他关节上轻轻摩挲打着圈。
谢临川又冰又痒,忍不住动了动腿。
秦厉突然僵了僵,一把薅住他的小腿,没好气道:“别乱动!”
他又快速换了个坐姿,把谢临川的脚屈起些许往大腿前挪了挪。
谢临川这才发现刚才似乎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他嘴角微妙地勾起一条恶劣的弧线,慢吞吞道:“这样难受力,容易打滑。”
说着,脚跟就开始打滑了。
秦厉还想惩罚他?嘴硬的家伙才该被教训。
秦厉手上用力,扣紧他的小腿,两条并拢的大腿下意识侧了个方向,抬起头凶巴巴盯着他:“谢、临、川!朕纡尊降贵伺候你,你还好意思抱怨?”
谁得了这福气不战战兢兢谢主隆恩,居然还敢嫌弃?
恃宠而骄的家伙!
秦厉暗自磨牙,他就知道不该让谢临川太得意,一不留神尾巴就要翘上天。
谢临川抿了抿唇,挑眉:“要陛下做这种事确实不合规矩,我当不得陛下如此厚爱,不如还是叫景洲过来帮忙吧。”
秦厉嘴角一撇,轻哼一声:“不用了。看在你立下大功的份上,朕受点累也没什么,就当奖赏你了。”
谢临川暗笑,面上不动声色道:“那请陛下让我的腿伸直吧。”
秦厉瞪了他一眼,最后无法,还是把他的膝盖弯放下来,自己拖着椅子尽量往后坐了几寸。
他拨弄了一下谢临川的脚趾,抬眼瞥他一眼:“不许乱蹭。”
他把水囊放到一旁,摸了摸红肿的皮肤,已经一片冰凉,他轻轻转动一下对方脚踝:“还疼不疼?”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妙手回春。”
“你可得好好谢恩。”
秦厉眉眼舒展几分,两只手轻轻摩挲踝关节,忍不住渐渐往上滑,握住他的小腿肌,捏在手里掂了掂。
谢临川眯起眼睛:“陛下,那里可没有受伤。”
秦厉缓缓勾起嘴角,深黑的双眼直勾勾盯住他,笑容痞坏:“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只是没发现,让朕好好检查检查。”
秦厉立刻卷起他的裤腿,仔细摸了摸,装模作样道:“这条腿还成。”
谢临川:“……”
搁菜市场挑猪肉呢?
秦厉又想去捞另外一条腿,谢临川却纹丝不动地盘着:“陛下,我这条腿也没事。”
秦厉算盘落空,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没检查过怎么知道?你瞧那个羌柔王子摔成那个鸟样,站都站不直。”
他眼珠转了转,又咧嘴一笑,从椅子里起身,欺近对方:“说不定是身上受伤了。”
秦厉一只手撑在床褥上,一只手握上他的腰窝,五指微微扣拢,不轻不重地抓握,黑沉的眼神像是点亮了两簇幽火,充满着暗示的意味。
“多谢陛下关心,我身上好得很。”
秦厉满不在意嘀咕一句:“朕才不信,除非让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