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仔细想想,前世吃了犟脾气的亏的何止秦厉一个?
谢临川见好就收的本领炉火纯青,他从软塌上起身,弯腰拱手道:“多谢陛下恩典。”
他没有试图索要更多,以免适得其反。
见他识趣,秦厉眉心倏而松开,耳朵尖竖起来动了动,阴沉的脸色顿时阴转晴,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线愉悦的弧度。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在谢临川面前,当了一回真正意义上的皇帝。
就像他初次坐在紫极大殿龙椅上俯视朝臣跪安时,那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秦厉竭力克制着嘴角,维持君王的威严,重新坐回椅子里,双腿交叠,淡淡笑道:
“谢将军真要感谢朕,可别光嘴上说才是,不如来点实际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唇角,上次被咬破的地方早就好了。
他正心痒痒地转着点不可言说的旖旎心思,外面突然响起李三宝的声音:“陛下,外头有要事禀报。”
秦厉刚才勾起的嘴角顿时一撇,鼻子里哼出一声粗气,没好气道:“进来说话。”
李三宝挽着拂尘匆匆而至,在秦厉身侧俯身,又抬眼瞅一眼谢临川:“陛下……”
“你直说就是。”秦厉端起茶盏随意捏着茶盖刮了刮浮沫。
李三宝清了清喉咙,压低声音道:“启禀陛下,刚刚传来消息,杨穹副统领就在刚才,在回府的路上遭遇刺客刺杀,当场身亡!”
杨穹死了?!
秦厉瞳孔震动紧缩,适才那点拿捏了谢临川的自得和愉悦瞬间凝固在脸上,彻底消散。
他霍然转头,如箭般锐利的目光直射向谢临川,似要穿透他幽深的双眼,看进他的心底。
哐啷一声,他手里捏着的茶盖掉在茶杯里,发出一声刺耳脆响,茶水溅出沾湿了衣裳。
李三宝赶紧拿了帕子替他擦拭,又被秦厉一只手挡开。
谢临川脸色并无异样,双眼恰到好处露出一点讶然,嘴角轻轻带起一丝似是而非弧度:
“杨穹副统领竟然会被刺客当街刺杀?还真是——叫人意外啊。”
他嘴上这般说,嘲讽之色简直快溢出眼底了,大仇得报的畅快之意,装都懒得装。
秦厉狐疑地盯着他,抿了抿嘴,从李三宝手里接过详细的奏报,这才得知杨穹遇刺横死街头的始末。
他紧紧蹙眉,盯着手里的薄薄的扎子,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埋伏,狗群,惊马,暗箭,杨穹平日出行之谨慎,满朝文武皆知,竟也会中了埋伏?
秦厉瞬间就想起祭天大典上,谢临川掀翻香炉砸破了杨穹的脑门。
当时他还纳闷,谢临川鲜有如此生气以致情绪失控的时候。
谢临川这家伙哪怕在天牢里被自己威胁时,都一副镇定自若的姿态,杨穹那种小人何德何能可以令他在大庭广众下大动肝火?
好大的手笔!
秦厉扬起眉峰,一时间竟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他猛地合拢扎子紧捏在手里,指着谢临川的鼻子,眯起双眼,嘴角似嘲似勾:“好、好、好——”
“好你个谢临川,朕以为已经足够高看你,没想到还是小觑了你!你可真是又给了朕一个‘惊喜’!”
谢临川这幅面孔,明明俊美得万中无一,却偏偏总有法子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谢临川施施然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淡淡道:“陛下在说什么呢?我可是一直坐在这里陪陛下说话,怎么杨穹副统领被刺杀,也能怪到我头上?”
“还跟朕装傻?”
秦厉霍的站起身,将战战兢兢的李三宝赶走,逼近谢临川跟前,袖袍带起一阵冷风。
他俯身直勾勾盯着他:“你在祭天大典上,在杨穹身上做了手脚,才让外面的刺客能追踪他的行迹。”
“你明知朕要保他性命,既不肯向朕低头讨好,又要报复这个仇人,就干脆绕开朕杀了他,朕猜的可对?”
秦厉气极反笑,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谢临川,你真是胆大包天,就算杨穹已经夺职,他好歹也是功臣重臣,谋杀朝廷命宫,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谢临川垂眸沉默片刻,就在秦厉以为他还要继续装蒜的时候,谢临川蓦然低笑一声,微扬起下巴,露出一段轮廓分明的下颔线。
他薄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尾挑起一线纹路,迎上秦厉凶厉的视线,不紧不慢开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你——”
秦厉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吐出一个冷硬的单音又卡了壳。
还能怎么处置?
谢临川这次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和证据,充其量只是砸了杨穹一头香灰。
他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应该愤怒生气,谢临川太过肆意妄为。
他何止是报复杨穹,分明是连带他秦厉的面子也一道踩了一脚!
可是剖开这层浮在表面的愤怒,他心里隐隐鼓噪奔腾着的,却是一股更加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拍案叫绝的激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