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厉目光随着脚步一顿,站在原地停驻片刻,才放慢脚步迈入院中。
“谢将军真是好兴致。”
秦厉缓缓走近,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扫视,神态疏懒:“都住到朕宫中来了,还不忘操练军中拳法?莫非还时刻不忘上阵杀敌?”
谢临川回身看到他,松开衣角,抱拳行礼:“陛下来了。”
他算不上太失礼,但也没有太有礼,至少毫无其他臣子侍从在秦厉面前的的诚惶诚恐。
仿佛谢临川才是此间主人,秦厉只是个不速之客。
跟随秦厉而来的李三宝瞅了瞅秦厉脸色,冷汗都下来了,赶紧上前道:“谢将军,参见陛下要自称臣。”
谢临川想起前世,哪怕这么一个明显带有臣服色彩的称呼,也是不愿意出口的,为此没少惹秦厉生气,但一直到最后,秦厉也没拿他如何。
如今,自己既然主动选择缓和两人关系,也没必要在一个称呼上闹僵。
他想了想,缓缓颔首道:“李公公说的是,顺王殿下既已称臣,在下亦理当如此。”
秦厉原见他顺服而舒展的眉心,听见顺王两字后瞬间皱起来。
他沉着眼道:“算了,一点小事而已,口中臣服心里不服的臣子满殿都是,不少你一个,朕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
谢临川意外地看他一眼,轻勾唇角:“多谢陛下。”
秦厉慢悠悠地想,反正早晚会让他心甘情愿对自己称臣,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他又继续往里走了两步,突然注意到旁边的宫女们都在往谢临川身上瞟,冷厉的目光一扫:“都下去吧,这里无需你们伺候。”
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了出去。
秦厉扭过头来冷冷看向谢临川:“谢将军平时都是这幅仪态吗?”
谢临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理了理凌乱的衣摆。
“军中操练时一贯顾不上仪表,让陛下见笑了。”
秦厉见他如此说,又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毕竟他刚刚才说过自己不计较小事。
待谢临川简单将自己身上汗水擦去,收拾一番,换了件衣服,却见秦厉正盯着木桩上的抽象画像瞧。
上面画着一个圆圆的脑袋,眉毛倒竖,下面两个小圈圈似怒目圆睁,没有画鼻子,只有一笔下撇的嘴,头顶凌乱的卷笔似乎代表头发,看上去就是一副怒发冲冠很欠打的滑稽样子。
秦厉眯起双眼,指着那张头像:“你画的这是什么人?谢将军的画技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拿到外面去白送都没人买吧。”
谢临川心中暗道,秦厉这个连涂鸦都不会的家伙,居然好意思阴阳自己画得不好,这明明叫去其形而留其神。
他面上泰然自若道:“这是我军中用来操练士兵的小伎俩,不值一提,画一个自己的假想敌充作目标,让将士们练起拳法来更酣畅淋漓,士气高昂。”
“假想敌?”秦厉重复一遍,狐疑的目光在抽象画和谢临川之间扫视,缓缓皱起眉头,“谢将军的假想敌,该不会是朕吧?”
谢临川随口道:“怎么会呢?陛下可是银发,这是黑发,不过随手一画而已。”
秦厉盯了他片刻,始终没有在他脸上寻到任何心虚端倪,才收回目光:“谅你也不敢如此大胆冒犯朕。”
他哪有这么丑?
他刚走一步突然觉得不对,这画分明是水墨画的,除了黑色还能有别的颜色吗?
他转回身子,却见那张画像已经被谢临川飞快揭下来撕掉了。
谢临川收拾完跟上来,见他杵在门口脸色阴晴不定,慢条斯理道开口:“只是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而已,陛下乃大度之君,想必不会计较吧。”
秦厉:“……”
最终秦厉什么也没说,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屋。
外间春初化雪,春寒料峭,屋内烧了炭笼,用的上好的银骨炭,既无烟尘也不寒冷。
秦厉先是去左边的书房,瞧了瞧谢临川摆在书桌上看了一半的书,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历史传记,又随手翻了翻他写的字。
谢临川的书法跟他的气场一般,看似平稳之下的笔锋锐利暗藏。
秦厉翻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他的茬,只翻到一张清新豪迈、别具格调的诗句——“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秦厉目光在这一句诗文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瞥向谢临川,意味深长道:“谢将军人在这里,还是对旧主念念不忘啊。”
谢临川:“……?”
饶是他自诩才思敏捷,一时半会也没弄懂秦厉这脑回路。
“好一个揉碎。”秦厉轻嗤一声:“怎么,你是觉得朕亏待了他,还是让你二人分隔不能相见,叫他碎心断肠?”
谢临川心念电转,莫不是秦厉觉得这是一首咏雪诗,所以是他在暗暗思念李雪泓?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是该惊讶秦厉还有点文化,居然能看出是咏雪诗,还是该无语秦厉对他与李雪泓的暧昧关系深信不疑。
谢临川刚要开口解释几句,秦厉却没有继续纠缠,只是睨着他警告道:
“你再怎么想也是无用,你们从前如何君臣情深,朕不在乎,你既然答应跟了朕,朕就不会给你任何反悔的机会,死了这条心吧。”
谢临川只好道:“不过是院中赏雪随手练字而已,陛下多虑了。”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做声,也不知信没信。
他从书桌后绕出来,在谢临川午睡的软榻上坐下,指了指谢临川,以一种自然而然的口吻命令:“你过来,伺候朕脱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