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永远失去了两条腿。
这对媒体人来说是致命的,他再也不能拿着话筒到处采访了,缺失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倚仗,他文笔再好再锋利,又怎么能保证自己写下的东西一定是真的。
身残志坚仍活跃在热爱行业的新闻不少,只是周敬不觉得自己会是其中之一,他会好好活着,但坐着轮椅去采访对周敬来说更像是作秀。
新闻需要时效性,热点要靠抢,他拿什么去抢?
周敬选择安安稳稳因伤退休,直至三年前离世。
周明臭着脸,自顾自坐下来,“你们有什么要问我的就赶紧问。”
其他三个下意识看向沈晏舟,看老人这个态度,他到底知不知道韩求真已经死了。
沈晏舟表现得非常直接,他没有问,直接道:“我们是追查韩求真的死才过来的,他死前四天行迹匆匆赶回子越市,第一个见的就是你。”
宋鹤眠在沈晏舟说话时就一直盯着周明的脸,他没错过周明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惜。
是了,他一定知道,周明不是第一次见到警察,逼杀韩求真的那些人也一定上门警告过他。
甚至不是警告,是清理,不然很难理解这个家为什么会这么素简,他们担心韩求真交了什么东西给周明。
沈晏舟:“他从这里出去后就独自往市郊走,彻底消失在监控当中,我们再次发现,就是他的尸体了。”
沈晏舟:“他来找您,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东西,可能与他被杀有关。”
这么直白的话让周明瞪了过来,他闷闷地呵斥道:“你这年轻人会不会说话!”
“我们只是想尽快查清真相,”沈晏舟坐在周明面前,轻声道。
其余人有样学样也坐了下来。
周明平视着他,眼睛半闭着,到这一刻,他脸上的不耐烦、暴躁、不好惹……尽数变成了冷漠。
周明冷漠地看着沈晏舟,“你拿什么查清真相?”
这话让众人心头一凛,周明这话,他无疑是知情人!
周明话头突然软下来,他转头看向轮椅上摆放的遗像,轻声道:“你知道我哥哥为什么会变成瘫子吗?”
不知为何,从头发花白这个年纪老人口中吐出的“哥哥”,总让宋鹤眠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震撼。
好像岁月将自己的分量悄无声息地添在上面。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情,但他们猜也能猜到个大概了。
周敬与韩求真是师徒,他们情谊深厚,对正义必然有媒体人一脉相承的追求。
人不会一开始就行大恶,深渊一天是挖不出来的。
周明缓缓道:“我哥哥为了新闻,一辈子都没结婚,也没孩子,那辆大货车是故意压过来的,他出车祸前,在调查市区东边的一个烂尾楼。”
“有人不想让他查,”周明脸上浮出热辣的嘲讽,“当时警告信都塞我手里了。”
时隔这么多年,周明仍旧时常懊悔,他觉得自己当年不应该劝兄长,不要妥协不要屈服,想查就去查,他不怕。
但硬气了一辈子的兄弟两哪有低头的念头,他妻子也支持哥哥去查,说孩子在国家心脏读书,她也什么都不怕。
有很多话冲到嘴边,周明憋了好久,那些人时不时上门“提点”,最近来的次数更频繁了。
但真看见自己一直在等的人,他硬着的肩膀一松,突然觉得其实也没必要说了。
周明缓缓抬起手臂,遥遥指向缩在墙角的轮椅,“轮椅左边的扶手下面有个暗门,你把那个扳机左推三下右推三下,里面有求真留下的硬盘。”
室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剧烈的震惊让五人都不由自主瞪大双眼。
宋鹤眠艰难问道:“您,一直在等我们上门,是吗?”
老头不置可否,他看向赵青,“你不要怕,那老头其实很爱笑,他很好说话的。”
他也佩服那老头的神机妙算,他说那些人以后肯定还回来,但做多了坏事,心里总有些鬼,他要故意拍一张凶巴巴的遗像,让那些人不敢靠近他坐过的轮椅。
竟然也真的有效,每次那群人或客气或凶狠闯进来,看见轮椅上的遗像,总会无意识地客气起来。
家里哪一处他们都翻了个遍,有次周明出门晕倒被送医院,他回家时发现哪哪都不对,那种被翻乱后又重新收拾好的整洁,看上去太明显了。
周明的心狂跳不止,但看见轮椅底下的灰还原封不动时,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坐了好一会,才又哭又笑地叫起来。
“要死啦!警察发疯啦!这日子没发过啦!”
宋鹤眠却在这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老人,脸上血色唰地一下退了干净。
宋鹤眠追问道:“您不认识我们,但却很信任我们,为什么?是韩求真跟您说了什么,对吗?”
周明除了旅游一辈子都没出过子越市,周敬做记者时是在全国各地跑对津市了解也不会很多。
只有韩求真,他在津市待了整整四年,他做了这么久的新闻周刊记者,对政府相关部门一定有自己的了解渠道。
是韩求真信任津市,而非周明信任津市。
喉咙里像被塞了把草纸,梗得宋鹤眠说不出话来,他看向沈晏舟,轻声道:“我知道这次为什么我没看见了……”
所有人的手机在这时震了震,是专案组的群里弹出了新文件。
法医室发出来的新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