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本体剥离出的一丝脆弱神识。
他笨拙地模仿着人类孩童的模样,将所有的力量与情感都寄托在那只破旧的小熊玩偶里,渴望着能被再次注意到。
当简行舟无视了那些虚伪的、哭闹的人偶,径直走向他,对他俏皮地眨眼时,他那颗早已被怨气填满的心,漏跳了一拍。
当简行舟戏谑地为他的小熊取名为“崔小熊”。
当他将那冰冷的小手放进简行舟温暖的掌心。
当简行舟握着他的手,为那栋死气沉沉的黑房子画上一个红色的烟囱,并低语“红色很适合你”时……
他感觉自己那被禁锢了千百年的灵魂,第一次有了想要“回家”的冲动。
他看到了。
看到了在【山神娶亲】副本里,那个被囚禁在山巅神庙中,孤寂了千年的鬼王。
他的世界是永恒的等待与腐朽。直到那顶花轿摇摇晃晃地停在庙前,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走了出来。
那不是他等待的祭品,而是一道足以焚尽他千年孤寂的烈火。
当简行舟顶着那张昳丽的脸,用软糯的嗓音叫他“死鬼”。
当他被那根红色的丝绸领带缚住,感受到灵魂深处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愉悦与占有欲时。
他第一次觉得,被“征服”,或许比征服世界更有趣。
所以,当简行舟为了迷惑敌人而身受重伤,坠入那能净化一切怨气的古井时,他才会不顾一切地冲下山,掀翻古井,用自己刚刚吸收的本源灵气,去填补那具脆弱的人类躯壳。
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归元”,不是为了变得更强,而是为了能更好地……拥抱他。
他看到了。
看到了在【怪谈便利店】里,那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兜帽,扮演着冷酷玩家的自己。
他以为只要伪装成同类,就能更近距离地观察他,了解他。
可他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不懂那些口是心非的试探。
他只会因为简行舟对着一块印着他头像的棒棒糖微笑而嫉妒得发疯,会因为电话鬼的打扰而暴怒,会因为一个不经意的触碰而心跳失序。
他像一个情窦初开却又极力掩饰的笨拙少年,所有的冷静与强大,在简行舟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看到了……
在【失落的童谣】里,他变成了孩童,被简行舟抱在怀里。
在【雪山公馆】里,他为了保护简行舟,强行对抗副本的规则压制……
一幕幕,一帧帧。
这些记忆不再是属于崔厌一个人的独白,而是通过简行舟的灵魂,被赋予了全新的、带着温度的解读。
简行舟终于明白。
崔厌不是冰冷的、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是一面镜子,一面只会映照出简行舟一人的镜子。
简行舟疯,他就跟着疯。
简行舟坏,他就比他更坏。
简行舟想要征服世界,他就会把整个世界碾碎了捧到他面前。
简行舟想要一场安稳的睡眠,他就会收敛起所有的爪牙,化作最温柔的影子,守护他一夜安眠。
他所有的行为逻辑,所有的喜怒哀乐,其最底层的代码,都只有一个名字。
简行舟。
这一刻,简行舟的灵魂不再抗拒,不再引导。
他彻底敞开了自己,任由那股庞大、沉重、却又无比纯粹的力量,将自己完全吞噬、包裹、填满。
“轰——”
天平高高翘起的左侧托盘,在这一刻猛地向下一沉!
那些原本即将贯穿简行舟身体的银色尖刺,在距离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骤然停滞。
天平的指针,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向着中心的位置缓缓回正。
【警告!警告!检测到目标灵魂重量正在发生剧烈改变!】
【数据异常!正在重新计算……】
【左侧目标灵魂重量:789.45……1999.87……5765.33……】
系统的机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类似“惊慌”的情绪。
简行舟的托盘在不断下沉。
而崔厌的托盘则在缓缓上升。
随着黑色雾气的不断涌入,简行舟的身体已经承受到了极限。
他的皮肤表面渗透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征服的火焰和极致的愉悦。
终于,在某一刻。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如同钟磬相击的声响,取代了刺耳的警报。
那根摇摆不定的指针,精准地、严丝合缝地,指向了天平正中央的刻度。
两端的托盘,达到了绝对的、完美的平衡。
【……平衡……已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