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庸的脚步一顿。
坐镇。压阵。
这两个词从李景隆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勇猛”从老鼠嘴里说出来一样违和。
盛庸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徐妙仪又看了看李景隆。这位曹国公正在指挥亲兵把椅子搬到城墙最内侧,最安全的地方,然后一屁股坐上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半个时辰后,济南城门大开,盛庸率三万精锐出城迎战。
这个时机选得其实不错,燕军确实列阵未稳,前军和中军之间还有明显的空隙,两翼的骑兵也没有完全展开。如果南军能抓住这个机会猛攻一点,未必不能打出一个开门红。
但问题是,城墙上坐着一个李景隆。
盛庸的军队刚出城三里,还没来得及接战,城墙上就出事了。
“燕军!燕军从西边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然后整个城墙上就炸了锅。
所有人都往西边看,确实有一队骑兵在那边扬尘,但距离还远得很,撑死了也就几百人,而且看旗号分明是斥候小队,根本不是主力。
但李景隆不这么看。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个速度,那个爆发力,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发抖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墙内侧,冲着下面大喊:
“开城门!快开城门!本帅要回城!”
徐妙仪愣住了。
不是,您已经在城里了啊。您要回哪儿去?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李景隆说的“回城”,不是回济南城,是回南京。
这位曹国公的意思大概是:先把盛庸的军队叫回来,然后他好从南门跑路。
但问题是,盛庸已经出城三里了,你这个时候鸣金收兵,那不是把后背亮给燕军砍吗?
果然,李景隆根本不等任何人发表意见,直接下令:“鸣金!快鸣金!”
“当!当!当!”
收兵的锣声在城墙上响起,尖锐刺耳,传出去老远。
城外的盛庸听到锣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城墙,那边明明还没有接战,为什么鸣金?
但军令如山,锣声就是命令。盛庸咬了咬牙,下令全军后撤。
而就在这个时候,朱棣动了。
“杀!”
燕军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刃,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前军、中军、两翼,刚才还乱糟糟的阵型在瞬间完成了切换,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出大戏。
朱棣根本就没打算让南军有机会出击。他从一开始就在等李景隆自己犯错。列阵未稳是故意的,前军空隙是故意的,两翼不展也是故意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李景隆一个“可以出击”的错觉,然后等着他自己把自己吓回去。
盛庸的军队在撤退途中被燕军追上,三万精锐被冲得七零八落。盛庸本人拼死力战,身上被砍了三刀,才带着不到一半的人马杀回城中。
城门口,盛庸浑身是血地跳下马,一脚踢翻了一个挡路的鹿角,冲着城墙方向破口大骂:
“李景隆!我日你八辈祖宗!”
这一声骂中气十足,声震屋瓦,连城墙上的砖缝都跟着嗡嗡作响。
徐妙仪差点把手里的瓜子扔出去叫好。
骂得好!骂得痛快!虽然粗俗了一点,但在这个情境下,实在是恰如其分!
李景隆被这一声骂吓得一哆嗦,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一战,确实是他搞砸的。
而且搞砸的方式极其愚蠢,愚蠢到连他自己都没脸找借口。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又开始往南门的方向飘。
徐妙仪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叹了口气。
又要跑了。又要跑了。
果然,当天夜里,李景隆带着自己的亲兵,从南门溜了。
铁铉、盛庸、高巍三人接管了防务,徐辉祖以魏国公的身份坐镇协防,济南城的防御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城墙上,守军的眼神都变了,从“我们主帅是个废物”的绝望,变成了“大不了跟你们拼了”的决绝。
徐妙仪觉得这种变化很有意思。
人这种生物,最怕的不是打不过,而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打。李景隆当主帅的时候,底下的士卒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替朝廷?替李景隆?